中国对外关系史

经济战与科技博弈——从关税战到芯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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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145%关税与「咽喉要道」之战

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宣布对中国商品加征145%的关税。北京的回应是125%的反关税,以及——更关键的——对7种稀土元素实施出口管制。

全球金融市场颤抖了。不是因为关税数字,而是因为大家突然意识到:这场博弈的真正武器,从来不是关税。

关税是噪音。芯片、稀土、美元、港口——这才是让对手窒息的绞索。

这一讲以哥伦比亚大学SIPA讲座中爱德华·菲什曼(Edward Fishman)的”咽喉要道”(choke points)框架为主线,系统解析中美经济战的真实逻辑:双方手里各自握着哪些真正的杠杆,这些武器已经用到什么程度,还有哪些”核武器”尚未动用?

芯片战的赌注 台积电的晶圆厂生产线——全球最先进的芯片制造设施,也是中美科技博弈的核心战场

一、关税战的幻觉:为什么145%的关税不是真正的武器

1.1 贸易数字的欺骗性

特朗普政府的关税策略基于一个看似合理的逻辑:中国出口依赖美国市场,打击出口就能打击中国经济。

但数字说明了问题的所在:

中国对美出口约占中国GDP的3%,占中国总出口的约10%。换句话说,美国市场对中国经济的直接影响,远小于直觉上的判断。

更重要的是,中国在2018年贸易战之后的五年里完成了一次战略性的贸易多元化:

菲什曼在哥大SIPA讲座中的判断:关税作为打击中国的工具,实际效率约为47%——即每1美元的关税伤害,中国经济只承受了0.47美元,其余通过转移定价、供应链重组和汇率调整被消化。

1.2 贸易战的真正代价给谁?

关税的经济逻辑存在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进口关税实际上是由**进口方(美国消费者和企业)**支付的,而非出口方。

美联储和美国顶级经济学家的研究一致表明:2018-2019年贸易战中,关税成本约70-80%由美国消费者承担,通过价格上涨的形式出现。

这并不意味着关税对中国没有伤害——供应链重组有成本,出口企业利润受压,部分产业外移。但作为精准打击工具,关税是一把对双方都造成伤害的钝器,而非外科手术式的战略武器。

二、咽喉要道框架:谁能掐住谁的脖子

2.1 什么是”咽喉要道”

爱德华·菲什曼(曾任美国财政部制裁政策主任,现任哥伦比亚大学研究员)提出了一个清晰的框架:

在中美经济战中,真正有价值的杠杆不是关税税率,而是咽喉要道(choke points)——即那些满足以下条件的战略节点:

  1. 高度集中:全球供应被少数几个行为者控制
  2. 难以替代:没有短期可行的替代来源或技术路径
  3. 相互依赖不对称:一方比另一方更依赖这个节点

咽喉要道的力量在于:它让对方陷入两难——要么接受你的要求,要么承受难以承受的切换成本。

2.2 中国掌握的咽喉要道

稀土与关键矿产

稀土(rare earth elements)不是真的”稀少”,但其精炼加工高度集中:

2025年4月,在对等报复美国芯片出口管制的行动中,中国宣布对7种稀土(包括钐、钆、铽、镝、镥、钪、钇)实施出口管制许可证制度。这不是全面禁运,但向市场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这张牌,我已经准备好了。

制药原料(API)

马特·图尔平(Matt Turpin,前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国主任)在哥大讲座中特别强调了一个经常被忽视的脆弱性:

美国约80%的活性药物成分(Active Pharmaceutical Ingredients,APIs)来自中国或印度,而印度的API供应链同样高度依赖中国。

这意味着,在极端对抗情景下,中国可以通过限制API出口直接威胁美国的公共卫生基础设施——从抗生素到心脏病药物,到化疗药物。这是一张远比稀土更少被讨论、但同样具有战略威慑力的牌。

港口基础设施与物流杠杆

赵磊(Zoe Liu,哥大地缘政治中心研究员)在讲座中系统梳理了中国的经济施压工具箱,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项是:

中国(通过中远集团、招商局等国有企业)在全球120多个港口拥有股权或运营权,包括欧洲多个主要港口(鹿特丹、比雷埃夫斯、汉堡等)。

这创造了多种潜在的施压工具:

2.3 美国掌握的咽喉要道

半导体:最精密的绞索

如果说稀土是中国最显眼的咽喉要道,那么半导体就是美国最精密的战略杠杆。

全球先进半导体供应链存在几个关键节点,全部在美国或其盟友手中:

环节主导者中国的缺口
芯片设计(EDA软件)Synopsys、Cadence(美国)无法自研先进EDA工具
先进制造(7nm以下)台积电、三星中芯国际卡在14nm
光刻机(EUV)ASML(荷兰,但技术含美成分)完全无法采购EUV
先进封装台积电、Intel差距约3-5年

ZTE案例:预演的核爆

2018年,美国商务部将中兴通讯(ZTE)列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禁止美国企业向其出售芯片和软件。结果:ZTE在7天内宣布”主要运营活动已经停止”——世界第四大电信设备商,被一张禁令单在一周内击垮。

这个案例向全球证明了:美国的芯片出口管制,在极端情况下可以让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在数天内停摆。

华为随后经历了更漫长但相似的打击过程。

美元:尚未动用的核武器

赵磊在讲座中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观察:美国对中国最强大的经济武器,至今基本上没有被动用——那就是美元主导的全球金融体系。

美国已经将SWIFT切断俄罗斯(2022年)。理论上,同样的工具可以应用于中国——这会冻结中国在美元计价系统中的大部分跨境金融活动。

但为什么没有动用?

原因是双重的:

  1. 经济上的自伤:中国是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全面金融制裁会造成美国自身的严重经济损失
  2. 系统性的不稳定:对中国使用美元武器可能加速全球去美元化进程,动摇美元本身的储备货币地位

美元制裁因此是真正的”战略核武器”——威慑力巨大,但几乎无法真正使用,除非已经进入战时或准战时状态。

经济战的武器图谱 金融市场是中美博弈的另一个战场——美元体系既是美国最强的武器,也是最难动用的武器

三、半导体战的全貌

3.1 华为事件:科技脱钩的转折点

2019年5月,特朗普政府将华为列入实体清单,随后扩展了限制范围,最终使任何使用美国技术(即使比例极低)的全球任何公司,都不得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向华为提供芯片。

这一”域外管辖”(extraterritorial jurisdiction)的扩展是决定性的:它意味着台积电、三星同样不得不停止为华为代工先进芯片。

华为的应对:

华为的反击是技术政治上的一次重大震动:它证明了在巨大压力下,中国有能力推进某种程度的国产替代,但代价巨大,且仍落后前沿3-5年。

3.2 出口管制的层层收紧

美国的半导体出口管制经历了逐步升级:

2020年:扩大”外国直接产品规则”(FDPR),覆盖使用美国技术的所有产品 2022年10月:拜登政府发布史上最全面的芯片出口管制令:

2023-2024年:说服荷兰限制ASML的EUV光刻机出口中国;日本限制23类芯片制造设备出口

NVIDIA H20的故事: 拜登政府的管制催生了奇特的技术博弈。NVIDIA专门为中国市场设计了”阉割版”芯片H20——性能刚好低于出口管制阈值。2025年,特朗普政府宣布将H20也纳入管制范围,切断了这一灰色通道。

3.3 “中国制造2025”与自主突围

2015年,中国发布”中国制造2025”规划,明确将半导体、人工智能、机器人、航空等10个行业定为国家重点突破领域,目标是到2025年将关键部件国内自给率提升至70%。

这份计划在美国引发了警觉——事实上,“中国制造2025”的发布,是2018年贸易战的重要触发因素之一。

现状评估(截至2025年):

四、中国的完整经济施压工具箱

赵磊的研究梳理了中国在经济博弈中可以动用的非关税工具,这些工具往往低调但极为有效:

4.1 监管武器

反垄断调查:中国监管机构对外国企业的反垄断调查具有高度可调节的政治弹性。高通(2015年,罚款60亿人民币)、美光(2023年,以国家安全为由审查)都经历了此类压力。

数据与网络安全审查:通过数据安全法、网络安全法,中国可以对特定外国企业的业务活动施加几乎无限的合规压力。

卫生与检疫标准:2020-2022年,中国对澳大利亚的牛肉、大麦、葡萄酒、煤炭等陆续实施进口限制,名义原因是卫生检验和反倾销,实质是对澳大利亚要求调查新冠病毒溯源的报复。这套”技术性贸易壁垒”工具箱,可以应用于任何与中国有实质贸易往来的国家。

4.2 “友好国家”差异化

在博弈中,中国逐渐形成了一套差异化处理框架:对积极配合美国遏华政策的国家施压(澳大利亚、立陶宛),对保持中立的国家保持正常甚至优惠关系,对积极发展中国关系的国家提供激励。

这种差异化处理,是撕裂”反华联盟”内部凝聚力的战略工具。

五、2025年:停战,还是重新集结?

5.1 90天的”暂停键”

2025年5月,在瑞士日内瓦,中美双方达成协议,将对等关税均下调约115个百分点,中国承诺暂停部分稀土出口管制措施。双方进入90天的”贸易暂停期”。

这是结束,还是中场休息?

绝大多数战略分析师的判断:这是中场休息

原因:

这次”贸易休战”更接近于双方在升级代价变得过于高昂时的一次相互减压——而非结构性矛盾的解决。

5.2 真正的长期竞争格局

中美经济战的深层逻辑,不是贸易逆差,而是技术领导权的争夺

为什么重要

这一讲的核心洞察,用一句话总结:

在中美博弈中,关税是标题,咽喉要道才是正文。

理解了咽喉要道框架,投资者和政策观察者就能穿透媒体噪音,识别真正重要的信号:

对投资者的含义

半导体供应链的去风险化不是短期政策,而是持续数十年的结构性重组。受益方包括:在美/欧/日建厂的芯片代工商、美国半导体设备企业(在中国需求消退前)、全球稀土替代矿产的勘探企业。受压方包括:高度依赖中国制造的科技企业、在中国有大量知识产权授权收入的软件公司。

这不是周期性风险,而是结构性的、持续数十年的重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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