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世纪——BRICs 崛起与北京共识

本文概述

经历了 1990s 一系列危机之后，21 世纪初 EM 迎来了一段真实的黄金期。这节课要问的是：这次的好时光，是真正的结构性改善，还是又一轮流动性幻觉？ 以及，中国模式的崛起是否动摇了华盛顿共识的权威？

一、2002-2007：EM 黄金期的六个有利条件

经历了 1990s 的痛苦之后，2002-2007 年是 EM 难得一遇的顺风局，原因是六个因素同时叠加：

亚洲复苏完成，全面融入全球市场，制造业产能迅速扩张
中国崛起——2001 年加入 WTO，开始全面融入全球贸易体系，工业化对大宗商品的需求爆炸式增长
美国需要为经常账户赤字融资——美国不断向世界输出美元，全球美元流动性充裕
低利率环境——9/11 之后格林斯潘（Greenspan）大幅降息，.com 泡沫破裂后持续宽松，又一次 Pettis 扩张期
大宗商品超级周期（Commodity Supercycle）——中国的工业化对铁矿石、铜、石油、大豆的需求推动价格长期上涨，资源出口国受益巨大
EM 积累了大量外汇储备——吸取 1990s 教训，各国把好时候赚到的美元存起来而不是花掉

1.1 EM 主权债变得稀缺

这个时期出现了一个过去从未有过的现象：

很多国家在外汇储备充裕的情况下 提前偿还了主权债
EM 主权债供应减少，而全球资金追逐 EM 资产的需求上升
主权利差（sovereign spread）降至历史低点
大量 EM 国家获得 投资级（Investment Grade） 评级——从垃圾级变成机构可投资

Pettis 模型视角：这是又一次典型的流动性扩张期。但这次 EM 的资本结构比 1990s 健康得多——更多本币债、更多外汇储备、更少短期外币债。这就是为什么当 2008 年 GFC 来袭时，EM 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韧性——Session 7 会详细讲。

二、BRICs 概念（Goldman Sachs，2001）

2.1 概念诞生

Goldman Sachs 经济学家 Jim O’Neill 在 2001 年发明了 BRIC 这个缩写：Brazil, Russia, India, China。后来南非加入，变成 BRICS。

核心预测：在 40 年内，BRIC 四国的 GDP 总量将超过 G6（美国、德国、日本、英国、法国、意大利）。

2.2 GS 的建模方法——基于 Solow 增长模型

Goldman Sachs 用了一个相对严谨的量化框架来支撑预测，基于经济学经典的 Solow 增长模型（生产函数）：

Y = A × K^α × L^(1-α)

变量	含义
Y	以本币计算的 GDP
A	全要素生产率（TFP）——技术和效率进步
K	资本存量
L	劳动年龄人口（经济活动人口，EAP）
α	资本在 GDP 中的份额
e	汇率（跨国比较时转换为美元）

GS 用 日本 1955-1998 和 韩国 1970-2000 的实际数据做了回测验证——两国的历史轨迹基本符合模型预测，由此建立对 BRIC 预测的信心。

2.3 模型成立的四大前提条件（必记）

Goldman Sachs 明确指出，BRIC 预测成立需要四个假设都得到满足：

稳健的宏观政策（Sound macro policies）——财政纪律、货币政策独立
稳定的政治制度（Stable political institutions）——可预测的政策环境
教育与技术（Education / technology）——人力资本积累和技术进步
贸易开放（Trade openness）——融入全球经济

关键问题：这四个条件是否都被满足了？现实证明，只有中国基本满足（尽管方式和西方预期不同），俄罗斯、巴西、印度在不同程度上未能持续满足。这就是”Disappointing BRICs”现象的根本原因。

2.4 BRICs 是否兑现了承诺？

积极面：

数百亿美元涌入 BRIC 和 EM 基金
BRICs 这个概念有效地把主流投资者的注意力拉向了新兴市场
某种程度上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因为相信 EM 会增长，所以钱就来了

消极面：

GSAM 于 2015 年关闭了 BRIC 股票基金——亏损清算
中国远超其他三国，成为真正的巨人；其余三国不同程度地令人失望
巴西 2010s 陷入衰退和政治危机
俄罗斯因乌克兰问题被国际市场孤立
印度增长潜力仍在，但制度改革缓慢
“Disappointing BRICs” 成为了后来的市场共识

后继缩写的尝试：MINT（墨西哥、印尼、尼日利亚、土耳其）、CIVETS（Colombia、Indonesia、Vietnam、Egypt、Turkey、South Africa）……但都没有 BRICs 的影响力和生命力。

2.5 NDB——新开发银行（BRICS 的”世界银行”）

2014 年成立，总部设在上海
BRICS 国家共同创建的 替代性多边开发银行
目的：挑战布雷顿森林体系（World Bank / IMF）在全球发展融资中的主导地位
反映了新兴大国对现有国际金融秩序的不满和改革诉求
是”去美元化”叙事的一部分——但实际影响力至今有限

三、中国模式的成就与问题

3.1 成就（不可否认的数据）

近 8 亿人脱离极端贫困（World Bank 数据）——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减贫行动
预期寿命从 1960 年的 33 岁 升至 2023 年的 78 岁
基础设施建设规模空前：高铁、高速公路、城市化、港口
2001 年加入 WTO 后，成为全球制造业中心

3.2 问题与疑虑

高杠杆：特别是地方政府融资平台（LGFV）和房地产开发商的债务
房地产泡沫：恒大等案例是结构性问题的缩影
威权体制的长期可持续性？当增长放缓，“绩效合法性”是否还够？
人口老龄化：独生子女政策的人口后遗症
创新瓶颈：复制和追赶相对容易，原创技术突破难度更高

四、Prebisch-Singer 假说被颠覆？

经典理论（1950 年代，阿根廷经济学家 Raúl Prebisch + 英国经济学家 Hans Singer）：

初级商品出口国的贸易条件（terms of trade）长期恶化——因为初级商品的价格/收入弹性低于制造品和服务。依赖商品出口的 EM 永远处于国际分工的不利地位。

2000s 的现实：大宗商品超级周期让资源出口国大赚特赚，似乎 推翻了 Prebisch-Singer 理论。

结论：更多是暂时的，不是范式转变。2014 年后大宗商品价格大幅回落，Prebisch-Singer 的核心逻辑又回来了。中国的工业化需求确实在结构上改变了部分商品的供需格局，但这个需求本身也在随时间变化（中国已经从大规模基建阶段进入更注重消费和技术的阶段）。

五、外汇储备积累

5.1 为什么积累外汇储备？

自保动机（Self-insurance）：1990s 亚洲危机的最深刻教训——没有足够外汇储备，无法抵御资本外逃
汇率管理：防止本币过度升值，保持出口竞争力（典型是中国）
地缘政治保险：在国际冲突中有经济缓冲（俄乌战争后，俄罗斯的外汇储备被冻结，这个教训反而让各国重新审视外汇储备的真实可用性）

5.2 主权财富基金（SWF，Sovereign Wealth Fund）的兴起

储备不再只是放着美国国债，而是建立主权财富基金进行主动投资——挪威政府养老基金、新加坡 GIC / Temasek、阿联酋 ADIA、中国 CIC。这对全球资产市场产生了深远影响（最典型是：中国购买大量美国国债，客观上压低了美国的长期利率）。

六、华盛顿共识 vs 北京共识（十点对比，必考）

这是 Session 6 最核心的考点。

6.1 华盛顿共识（John Williamson，1989）

已经在 Session 3 详讲过，这里对比参考：

#	英文	中文
1	Fiscal discipline	财政纪律
2	Redirection of government spending to high-return areas	政府支出转向高回报领域
3	Tax reform	税制改革
4	Interest rate liberalization	利率自由化
5	Competitive FX rate	竞争性汇率
6	Trade liberalization	贸易自由化
7	Lifting restrictions on FDI	取消 FDI 限制
8	Privatization	私有化
9	Deregulation / anti-monopoly	放松管制
10	Enhancement of property rights	加强产权保护

6.2 北京共识（Joseph Cooper Ramo，2004；Scott Kennedy，2008）

由 Joshua Cooper Ramo 提出，后来由 Scott Kennedy（印第安纳大学，2008）进一步阐述：

#	英文	中文
1	Tight leash of financial markets	金融市场严格管控
2	Manipulation of credit flows	信贷流向操控（政策性银行主导）
3	Infant industry protection	幼稚产业保护
4	Competitive FX rates	竞争性汇率
5	Large FX reserves and CA surplus	大规模外汇储备和经常账户盈余
6	Large role of state i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国家主导基础设施投资
7	Focus on technology	技术导向
8	High leverage in private sector	私营部门高杠杆
9	Authoritarian regime	威权体制
10	Macro stability, low inflation, prudent fiscal balance	宏观稳定、低通胀、审慎财政

6.3 关键对比

维度	华盛顿共识	北京共识
金融市场	自由化、去管制	严格管控
产业政策	反对（市场决定）	积极使用（幼稚产业保护）
国有企业	私有化	国家控制战略性行业
资本账户	开放	有管制
政治体制	民主制度	威权体制
共同点	竞争性汇率、宏观稳定	竞争性汇率、宏观稳定

6.4 几个深度思考问题（考试可能出）

没有民主的”共识”能被称为共识吗？ Consensus 意味着广泛同意，威权体制下何来共识？
北京共识能在民主社会实施吗？ 信贷操控、产业保护等需要强有力的国家能力和政治意志
韩国、日本、新加坡是取了两者之长？ 这些国家在发展早期大量使用”北京共识式”手段（产业政策、金融管控），后来逐步转向更开放的模式——这说明 发展阶段很重要，一刀切不适用
“绩效合法性（Performance legitimacy）vs 程序合法性（Procedural legitimacy）“：中国模式靠经济成果获得统治合法性，西方模式靠民主程序。当增长放缓，哪种合法性更有韧性？

为什么重要

Session 6 的核心价值是帮你看懂今天正在发生的事情：

第一：BRICs / 去美元化的讨论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形式。 2010s 的”Disappointing BRICs”不代表新兴大国挑战现有秩序的意愿消失了。NDB 的成立、“去美元化”叙事、BRICS 扩员（2024 年沙特、伊朗、UAE 等加入），都是这个大故事的延续。区别在于：这一次是以 地缘政治 而不是经济增长故事为驱动。

第二：北京共识 vs 华盛顿共识的辩论，现在更大了。 不只是”哪种发展模式更好”的学术讨论，而是 美中科技战、产业政策复兴（美国《芯片法》、《通胀削减法》本身就是”产业政策”）、WTO 体系的式微 这些现实冲突的思想基础。掌握这个框架，你就能更好地理解当下正在发生的博弈。

第三：大宗商品超级周期的逻辑还会回来。 这一次的驱动力可能不是中国工业化，而是 能源转型（大量需要铜、锂、钴、稀土）。理解 2000s 的超级周期是怎么运作的，对预测未来的类似周期很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