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G 股票投资

SESSION 1:ESG 的历史——从教友派的道德投资到 35 万亿美元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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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到2021年:从卫理公会道德基金到贝莱德10万亿ESG宣言

1971 年,美国卫理公会教会(Methodist Church)委托 Pax World Management Corp 创建了全球第一支”社会责任投资基金”,排除了烟草、武器、赌博公司。

2021 年,贝莱德(BlackRock)CEO Larry Fink 在年度信函中警告所有 CEO:气候风险已经成为投资风险,要求公司披露气候相关财务信息。贝莱德管理着 10 万亿美元资产。

50 年,从一个宗教道德立场,到全球最大资产管理公司的核心战略声明。ESG 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这段历史比字面意义更深——它揭示了资本市场与社会价值观之间的持续博弈。

ESG投资历史演变 1987 年,Brundtland 委员会发布《我们共同的未来》,首次系统阐述”可持续发展”概念。2006 年,联合国 PRI(责任投资原则)正式推出——这两个事件,连同 2008 年金融危机暴露的企业治理失败,共同塑造了现代 ESG 投资的思想框架。

一、前 ESG 时代:从道德到社会

第一代:宗教道德筛选(1970s 前)

最早的”负责任投资”来自宗教传统。贵格会(Quakers)在 18 世纪就拒绝投资奴隶贸易和武器。20 世纪,卫理公会等教会开始正式管理”回避罪恶行业”的投资组合——烟草、酒精、赌博,后来加上武器制造。

这一阶段的特点:道德优先,财务回报是次要的。 没有系统的方法论,完全是基于宗教价值判断的”负面筛选”。

第二代:反越战、反种族隔离运动(1970s-1990s)

1970 年代的反越战运动和 1980 年代的反南非种族隔离运动,把”社会责任投资”(SRI,Socially Responsible Investment)推向了公众视野。

沙利文原则(Sullivan Principles, 1977):Leon Sullivan 是通用汽车(GM)董事会的黑人成员,他推动了一套在南非运营美国公司必须遵守的工作场所平等标准。沙利文原则后来演变为对在南非经营的公司进行投资筛选的依据——很多大学捐赠基金(包括哈佛、耶鲁)在学生压力下撤出了南非相关投资。

1994 年,南非废除种族隔离制度后,分析人士指出:国际投资撤出的经济压力,是推动政权改变的因素之一(虽然不是唯一因素)。

二、现代 ESG 的诞生:联合国 PRI

2004 年,联合国秘书长科菲·安南写信给全球 50 位最大机构投资者的 CEO,邀请他们讨论”把 ESG 整合进投资分析和决策”的可行性。

2006 年,联合国支持的 PRI(Principles for Responsible Investment,责任投资原则) 正式推出,首批签署机构约 100 家。截至 2024 年,PRI 签署机构超过 5,000 家,管理资产超过 120 万亿美元。

PRI 的六项原则(简化版):

  1. 将 ESG 因子纳入投资分析和决策
  2. 将 ESG 纳入所有权政策和实践
  3. 寻求受投企业适当披露 ESG 信息
  4. 推动投资行业接受和实施 PRI
  5. 合作提升 PRI 原则的实施效果
  6. 报告 PRI 实施进展

从”SRI”到”ESG”的语言转变 是有意为之的:

这个语言转变让 ESG 对”受信义务”(Fiduciary Duty)更加友好——机构投资者可以说”我纳入 ESG 是为了更好地管理风险,而不是为了道德”。

三、“ESG 大爆炸”:2015-2021 年

几个关键事件催化了 ESG 的爆发式增长:

2015 年:《巴黎协定》签署 + TCFD 成立 → 气候风险被系统性纳入金融框架

2018 年:Larry Fink 的”社会目的信函”——要求所有企业展示其对社会的贡献,否则将面临 BlackRock 的投票压力

2019 年:商业圆桌会议(Business Roundtable)声明放弃”股东至上”,转向多利益相关方责任

2020 年:疫情期间,“社会”(S)维度(工人保护、供应链弹性)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ESG 基金在市场动荡中表现相对稳定,吸引大量资金流入

2021 年:ESG 主题基金流入创历史新高,全球 ESG 资产达到约 35 万亿美元

四、ESG 的”反弹”预兆(2022-今)

然而,2022 年开始,ESG 遭遇了政治和市场的双重逆风:

市场层面:2022 年,能源价格飙升(俄乌战争),ESG 基金普遍低配化石能源,导致相对跑输;很多”绿色”股票在高利率环境下估值大幅回调

政治层面:美国多个共和党执政州(德克萨斯、佛罗里达、肯塔基)通过立法,禁止州养老金与”歧视化石燃料行业”的资产管理机构合作,点名 BlackRock

“反 ESG”运动兴起:部分保守派政治人士和学者指责 ESG 是”企业觉醒主义”(Corporate Woke-ism),是资本界的政治左转,是少数精英强迫多数人改变行为的工具

这场争论将在后面的 Session 11 深入讨论。

五、Larry Fink 这个人:从500万美元起步到管理10万亿

Larry Fink 1952年生于加州洛杉矶郊区的 Van Nuys,父亲开鞋店,母亲是大学英文教授。他不是华尔街世家出身。

1976年,他进入第一波士顿银行,成为历史上最早一批专门做抵押贷款证券化(MBS)的交易员之一。用一个周末他就理解了这个新产品的定价逻辑,迅速成为华尔街最炙手可热的固定收益交易员。

然后他输了一次——而且输得很惨。

1986年,由于利率预判失误,他的团队一个季度亏损了1亿美元。1988年,他被第一波士顿扫地出门。

他用七个朋友的私人资金——总共500万美元,在曼哈顿租了一间办公室——创立了贝莱德。那是1988年。贝莱德最初只是一家专注固定收益的资产管理公司,没有名气,没有历史,没有任何让人信任的理由。

2024年,贝莱德管理的资产超过10万亿美元。把这个数字除以全球总人口,大约是每人1250美元,包括非洲最贫困村庄里的婴儿。

他的ESG转身是什么时候?

2018年,Fink写了那封著名的”社会目的信函”,要求所有被投公司展示其对社会的长期贡献,否则贝莱德将在股东会上采取行动。

这不是他突然变成了社会活动家。更有可能的解读是:他意识到ESG是管理长期风险的工具——不纳入气候风险、治理风险、社会风险,就是在做不完整的投资分析。用他自己的话说,“气候风险就是投资风险。”

争议:2022年后,德克萨斯、佛罗里达等共和党州养老基金开始撤出贝莱德,指责Fink把”政治议程”塞进投资决策。Fink后来开始刻意避免使用”ESG”这个词,说这个词已经被”武器化”了,转而说”识别风险”、“评估长期价值”。

这个语言变化本身就很说明问题:ESG曾经是中性的分析框架,现在已经是政治雷区。

六、中国的 ESG 故事:双碳目标与 A 股的震荡

2020年9月,习近平在联合国大会宣布:中国力争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

这个”双碳目标”在全球ESG圈子里引发了广泛关注。中国碳排放约占全球的28%(远高于美国的约14%),如果中国真的要到2060年实现净零,这将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能源系统转型。

A股的ESG演变

2018年,深交所和上交所开始要求部分上市公司披露ESG信息。2021年,“碳中和”主题在A股掀起了一波超级牛市:宁德时代2021年全年涨了约140%,比亚迪同期涨了约120%,隆基绿能市值一度突破5000亿元。同年,MSCI开始将A股ESG评级纳入全球主流分析框架,中国大型银行、能源公司的ESG评分被全球投资者认真对待。

然后2022年,利率上升、技术股估值回调,这些”绿色”股票多数腰斩,部分投资者开始质疑”碳中和概念是不是又一个泡沫叙事”。

漂绿问题(Greenwashing)

中国ESG信息披露质量参差不齐。部分公司的ESG报告充满模糊陈述和定性描述,缺乏可量化的KPI。一个常见的批评是:很多中国企业的ESG报告是”公关材料”,不是”投资信息”。

监管层面,中国证监会2023年开始强化ESG信披规则,要求A股上市公司(尤其是大市值公司)从2026年开始强制披露可持续发展报告——这是一个向ISSB国际标准靠拢的信号。

有意思的本土案例:蚂蚁森林

支付宝的蚂蚁森林让7亿中国用户第一次有了”我的日常选择会影响环境”的具身体验——用户通过步行、网购、坐地铁积累”绿色能量”,可以在内蒙古、甘肃等地种树。截至2023年,蚂蚁森林累计种树超过5亿棵。它的实际减排效果学界有争议,但它在大众层面完成了一件ESG教育做了几十年也没做成的事:让碳减排和日常行为产生了情感连接。

七、ESG 在你的生活里——你其实每天都在遇见它

很多人以为ESG是机构投资者的事,和普通人无关。这个认知已经过时了。

你在找工作的时候:大公司(高盛、麦肯锡、四大)的招聘里已经把”可持续金融经验”或”ESG项目经历”列为加分项,部分公司专设”ESG分析师”职位。中国这边,中信证券、中金公司2021年前后开始招ESG研究员。如果你在读金融/经济/法律,“ESG”是正在成形的新职业赛道。

你在买基金的时候:如果你用支付宝或天天基金买过基金,你可能看到过”ESG主题基金”标签。2021年中国ESG公募基金规模超过1000亿元。买这些基金的人,很多其实并不清楚”ESG”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是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也是你的机会。

你在买东西的时候:新能源汽车(比亚迪、特斯拉)的营销天然包含ESG叙事——但它们生产的电池要挖锂矿,而锂矿开采有严重的水资源消耗问题,这是ESG的”E”里一个真实的矛盾。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是”完美ESG”公司,这是ESG分析最重要的前提。

一个思考实验:如果你是 Larry Fink 的助理

2023年,你需要帮他决定一件事:是继续高调推进ESG要求,还是放软立场回应德克萨斯/佛罗里达的政治压力?

分析角度:

没有标准答案——这就是ESG领域的现实困境。ESG的历史不只是市场史,也是政治史。

为什么重要

ESG 的历史提供了一个关于”资本如何与社会价值观互动”的长期案例研究。它不是凭空发明的——它是50年来社会运动、监管变化、机构投资者认知演变的产物。

理解这段历史,有助于判断:ESG 的当前形态是阶段性的,还是不可逆的?反弹是暂时的政治噪音,还是对根本问题的揭示?

这没有标准答案——但后面几节课会给你判断这个问题所需要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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