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ine No.1:持股0.02%,成功改选三名埃克森美孚董事
2021 年,一家名为 Engine No. 1 的小型活动基金,持有埃克森美孚约 0.02% 的股权(价值约 5000 万美元,在市值约 2500 亿美元的公司面前微不足道)。
但通过发动机构投资者联合投票,它成功推动了埃克森美孚董事会改选——3 名新董事进入,其中 2 名有明确的清洁能源/气候背景。
这是”股东行动”(Shareholder Activism / Engagement)在 ESG 领域最引人注目的案例之一,也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积极股东行动真的能改变大型上市公司的 ESG 行为吗?或者这只是一场公关表演?
年度股东大会(Annual General Meeting, AGM)是 ESG 投资者影响公司行为最直接的制度性渠道。投票赞成或反对 ESG 相关股东提案,要求公司改善气候信息披露,提名更有可持续意识的董事候选人——这是”积极股东主义”的日常工具箱。
一、股东行动的工具箱
积极股东行动(Shareholder Engagement / Activism) 是 ESG 投资中的另一大策略流派,与负面筛选的”用脚投票”(卖出)形成对比——它选择”用手投票”(持有并施压)。
主要工具:
代理投票(Proxy Voting): 机构投资者在年度股东大会(AGM)上对股东提案投票。大型资产管理公司(贝莱德、先锋、道富)管理着数十亿美元的代理投票权,他们的投票立场直接影响董事会成员、高管薪酬方案和股东提案的通过与否。
股东提案(Shareholder Resolutions): 持有一定股份(美国通常是 2500 美元以上、持有 1 年)的股东可以提交提案,要求在 AGM 上进行投票。ESG 相关提案包括:要求气候风险信息披露、要求设定净零排放目标、要求改善多样性报告等。
直接接触(Direct Engagement): 大型机构投资者(如养老基金)的 ESG 团队与被投公司高管/董事会进行非公开对话,提出 ESG 改善要求——比公开提案更常见,也更灵活。
提名董事(Board Nomination): 持有一定比例股份的投资者可以提名董事候选人,在 AGM 上与公司提名的候选人竞争席位——Engine No. 1 vs 埃克森美孚就是这种策略的典型案例。
二、Engine No. 1 vs 埃克森美孚:详细复盘
2020 年背景: 埃克森美孚在过去几年里:
- 多次调低长期石油需求预测,但依然维持大量化石燃料勘探资本支出
- 2020 年亏损 220 亿美元(油价暴跌 + 大额资产减值)
- 连续多年减少研发投入,未制定任何可信的能源转型计划
- 维持高股息(以债务融资支付),财务压力日益上升
Engine No. 1 的策略: 2020 年 12 月,Engine No. 1 买入 0.02% 股权,随即发动公开活动:
- 发布分析报告,论证埃克森美孚的战略不可持续
- 提名 4 名具有清洁能源背景的董事候选人
- 接触大型机构股东(贝莱德、先锋、道富),争取其支持
关键:贝莱德、先锋、道富的联合支持
这三家机构持有埃克森美孚合计约 20% 的股份。它们最终选择支持 Engine No. 1 的部分提名——这是决定性因素。
结果(2021 年 5 月 AGM): Engine No. 1 提名的 4 名候选人中,3 名成功当选董事会成员(第 4 名以微弱差距落选)。
后续(2022-2023 年): 新董事进入董事会后,埃克森美孚制定了第一个详细的能源转型计划,承诺 2050 年净零排放(Scope 1+2),并增加了低碳技术领域的资本支出。但气候 NGO 和分析人士仍然批评这些承诺力度不足。
三、贝莱德的”矛盾”:最大的 ESG 倡导者,也是最大的化石燃料持有者
贝莱德的 ESG 立场: Larry Fink 年度信函不断升级 ESG 要求;贝莱德推出大量 ESG ETF;在 AGM 上积极投票支持 ESG 相关提案。
贝莱德的 ESG 实践(批评者的视角):
- 贝莱德是全球最大的化石燃料投资者(因为其被动基金必须持有指数中所有成分股)
- 2022 年,贝莱德在部分被跟踪的 ESG 提案上投票反对——远低于 2021 年的支持率,被认为是对”反 ESG”政治压力的退让
- 贝莱德的 ESG ETF 有”管理费溢价”(ESG 版本比标准 ETF 贵),而实际 ESG 影响力存疑
这个”矛盾”反映了 ESG 代理投票市场的深层问题: 被动基金(指数基金)持有整个市场,无法通过”负面筛选”来避免化石燃料——它们唯一的影响工具是代理投票。但指数基金管理人的主要业务是低费率的被动管理,ESG 立场的激进化可能导致客户流失(如德州养老金撤出贝莱德)。
四、代理投票的规模效应与”共识风险”
“大三”(Big Three)的投票权重: 贝莱德、先锋、道富合计管理约 20-25 万亿美元,在美国大型上市公司平均持股约 20-25%。它们的代理投票在实际上能决定大量股东提案的通过与否。
这引发了一个”共识风险”(Common Ownership)的学术辩论:
如果”大三”同时持有行业内所有主要公司,它们的激励结构是否会导致它们倾向于”整个行业利润最大化”而非”单个公司利润最大化”?
例如:如果贝莱德同时持有美国所有主要航空公司,它不希望航空公司之间打价格战(损害整个行业利润)——这理论上会导致价格提高,损害消费者。这是 ESG 框架之外的公司治理担忧,但和代理投票权力集中的问题高度相关。
五、Engine No. 1 的完整剧情:5个人怎么打败一个年收入3000亿的公司
Chris James在创立Engine No. 1之前,是做传统对冲基金的。2020年末,他的核心判断是:传统股东行动主义(买少数股权然后逼迫公司切成本/裁员)已经过时了,新型活动主义应该聚焦于公司的长期战略转型,而不是短期财务优化。
Engine No. 1创立时全职员工大约只有5人。他们买了价值约5000万美元的埃克森股票——在市值约2500亿美元的公司面前,这就是噪音。
武器一:一份11页的报告
2020年12月,Engine No. 1发布《改变议程》(A Roadmap for Improving ExxonMobil’s Financial Performance)。注意标题:不是”拯救地球”,而是”提升财务表现”。这个选择是刻意的——他们用的是财务逻辑,而不是道德逻辑。
报告的核心论点:自2013年以来,埃克森美孚的资本支出累计超过1200亿美元,但股东总回报(TSR)跑输同类石油公司和标普500。在所有主要石油公司里,埃克森美孚是唯一一个没有制定任何清洁能源计划的公司。公司为维持高股息,已经连续多年借债——这是财务上不可持续的信号,和气候立场无关。
埃克森的反应
埃克森美孚CEO达伦·伍兹最初把Engine No. 1的行动形容为”注意力营销”。没有人认真对待一个5人团队——埃克森雇了多家公关公司,花了大约约3500万美元应对这次”小小的”股东挑战。
关键转折:大机构一个接一个倒戈
CalPERS(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持有埃克森约0.3%股权)是第一个宣布支持Engine No. 1的大型机构。这不是感情用事——CalPERS的投资团队做了独立分析,认为埃克森的战略确实有实质性的长期财务风险。
之后是加拿大CDPQ、纽约州养老基金、教师退休基金TIAA。
最重要的是贝莱德。贝莱德持有埃克森约6.7%的股权,是最大机构股东之一。贝莱德最终选择支持Engine No. 1的候选人——原因与道德无关,完全是风险管理框架的判断:埃克森的能源转型战略缺失,构成了长期财务风险。
2021年5月26日股东大会
这一天被称为”华尔街最令人震惊的董事会选举之一”。Engine No. 1提名的Gregory Goff(前炼油业CEO)和Alexander Karsner(前美国能源部助理部长)都赢得了席位,加上后来宣布支持的第三位候选人,共3名新董事进入埃克森董事会。
据报道,达伦·伍兹在大会现场看起来目瞪口呆。
然后呢?最诚实的那部分
约18个月后,由于俄乌战争推高油价,埃克森美孚2022年净利润达到557亿美元,创历史记录。股价涨了约60%。
新进的”气候派”董事们…基本上没有对公司战略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埃克森美孚继续扩张化石燃料产能。
这是Engine No. 1最诚实的教训:股东行动主义可以赢得一场政治胜利,但无法改变一个行业的基本经济逻辑。 当化石能源赚钱,无论你把什么背景的人送进董事会,都很难根本性地改变方向——因为股东(包括Engine No. 1自己)最终要求的还是回报。
六、如果你是 BlackRock 的代理投票负责人——一个思想实验
假设你管理着贝莱德在美国所有上市公司的代理投票权。
2021年,你面对埃克森美孚股东大会有三个选择:
- 支持公司管理层候选人(维持现状)
- 支持Engine No. 1候选人(直接反对管理层)
- 弃权(政治上最安全)
但你的决定不只是关于埃克森一家公司。它会给整个市场发出信号:贝莱德对ESG承诺是否认真。如果你弃权,ESG基金投资者会怎么看?如果你支持Engine No. 1,德克萨斯、路易斯安那的养老金客户会不会撤资?
贝莱德实际上是怎么做的
贝莱德的Investment Stewardship团队约有70人,负责全球约17000家被投公司的代理投票。每年AGM季节(3-6月),他们要处理超过10000个股东提案。
每一票背后都有一份内部分析文件,考量三个维度:该提案对公司长期价值的影响、是否符合贝莱德公开的投票政策、提案的政治敏感性。
埃克森美孚那一票据报道是由贝莱德最高层决定的——这不是70人团队的日常操作,而是一个战略决定,由Larry Fink本人介入。
这个结构给我们的启示
一家资产管理公司的”ESG承诺”有多真实,不能只看它们发的声明,要看它们实际投票记录。代理投票数据(ISS、Glass Lewis的记录)是研究机构ESG行为最直接的证据。如果你想成为ESG投资者,研究这些投票记录,比读任何公司的ESG报告都更诚实。
一个练习:
查一下贝莱德2022年和2023年的AGM投票报告(BlackRock Annual Stewardship Report,官网公开下载)。找一个具体的”气候相关股东提案”,看看贝莱德的投票立场——然后想想,这个立场和他们公开说的ESG承诺一致吗?
为什么重要
股东行动代表了 ESG 投资中最有潜力的一条路径——相比负面筛选(把股票卖掉,公司依然运营),股东行动试图从内部推动变革。
Engine No. 1 的案例是成功的,但它需要几个难以复制的条件:
- 目标公司的战略确实存在重大漏洞(财务上不可持续)
- 大型机构股东愿意联合行动(这次是贝莱德/先锋)
- 时机恰当(气候关注度高峰)
大多数”股东接触”(非公开对话)的效果要温和得多——公司可能在表面上作出某些改变,但核心商业模式并不改变。
对 ESG 投资者来说: 股东行动是影响力最直接的工具之一,但也是资源要求最高的工具——只有大型机构投资者才有足够的持股和人力资源来有效开展。对个人投资者,通过持有积极行动的机构基金(而非被动 ETF),可以间接参与这一策略。
延伸阅读 / 公开资源
- Wikipedia - Engine No. 1:Engine No. 1 的背景和埃克森美孚董事会行动
- Wikipedia - Shareholder activism:股东活动主义的历史、工具和案例
- YouTube - “Engine No. 1 ExxonMobil board fight”:Engine No. 1 董事会争夺战的详细经过
- Wikipedia - BlackRock ESG:贝莱德 ESG 策略和争议
- YouTube - “Proxy voting ESG BlackRock Vanguard”:大型资产管理公司代理投票立场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