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密室:国际危机决策学

09 · 信息战:当认知本身成为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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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沙利文提前泄露俄罗斯剧本,信息战第一次被「剧透」破解

2022年2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前两天,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走上了新闻发布台,做了一件美国情报史上前所未有的事——他开始主动泄露机密。

他告诉记者:俄罗斯将制造一个”假旗行动(false flag)“——伪装成乌克兰军队袭击俄罗斯,以此为入侵制造借口。他描述了这个行动的具体手法:俄军会制造一段视频,展示乌克兰士兵屠杀俄语居民;俄罗斯媒体会在入侵发生前48小时开始铺垫这个叙事。

随后,这一切几乎按照美国的预言上演了。俄罗斯的剧本被提前曝光,导致这个精心设计的信息战叙事在全球范围内失去了可信度——因为世界已经提前知道了俄罗斯会这样做。

这是信息战历史上的一个分水岭时刻。美国不是等待俄罗斯的信息战启动再来反制,而是通过”提前曝光”破坏了对方叙事的土壤。认知战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不只是”谁散布了更有力的叙事”,还有”谁能在对方叙事扎根之前让它失去可信度”。

这节课的核心问题由此浮现:当认知本身成为战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被设计出来让你相信是真的?而民主社会,又如何在开放的信息环境中自我防卫,而不变成它自己想要抵抗的那种东西?


信息战 ▲ 21世纪的战争不在战场——它在你的Feed里,在你的情绪里

一、信息战的历史根源:苏联的遗产,普京的升级

信息战不是互联网的发明。苏联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主动措施(Active Measures,俄语:активные мероприятия)。要理解今天的信息战,必须先理解这个冷战遗产——以及它是如何被数字时代放大的。

1.1 操作INFEKTION:历史上最成功的假信息行动

1983年,一则奇怪的文章出现在印度一家英文小报上。文章声称,艾滋病病毒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美国军方在马里兰州德特里克堡(Fort Detrick)的生化武器实验室里,通过对猿类病毒进行基因改造而制造的,最初在乌干达的人类实验中扩散出去。

这篇文章出自苏联KGB之手,代号”INFEKTION”(Operation INFEKTION)。但KGB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们没有从零开始编造,而是利用了真实存在的不信任感——美国确实在第三世界做过可疑的医学实验(最臭名昭著的是危地马拉梅毒实验,美国医生在未获知情同意的情况下故意感染危地马拉人)。苏联把这些真实的历史罪行,嫁接到一个完全虚构的框架上。

这个谣言在接下来四年里,通过苏联在非洲、亚洲和欧洲的代理媒体网络,被翻译成30多种语言,在80多个国家传播。到1987年,美国不得不正式声明这是苏联散布的假信息——但此时谣言已经在全球民众中深入人心,尤其是在那些对美国本就持怀疑态度的国家。即使在苏联解体多年后,仍有调查显示全球有相当比例的人相信这个说法。

操作INFEKTION揭示了有效假信息的核心机制:最有力的谎言,不是凭空制造的,而是包裹在真实的历史不满里的。 苏联没有发明对美国的不信任——他们只是找到了这种不信任,为它提供了一个看似具体、可信、可传播的叙事容器。

这个原则被普京的信息战机构完整继承,并且在数字时代获得了指数级的传播力。

1.2 苏联解体了,技术没有消失

1991年,苏联解体,KGB随之解散。但KGB的官僚们没有消失——他们转型成了FSB(联邦安全局)和SVR(对外情报局)的官员。普京本人就是KGB的前官员,他深刻理解信息战的逻辑。

当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在21世纪初爆发式发展,普京的安全机构看到了一个冷战时代难以想象的机遇:过去需要秘密代理人在异国他乡手工操作的事情,现在可以在圣彼得堡的一栋办公楼里,由几百名雇员坐在电脑前完成。成本降低了99%,影响力放大了百倍。

这不是”俄罗斯创造了信息战”——这是”俄罗斯发现了数字时代的主动措施操作手册”。


二、监控资本主义:平台本身就是武器

理解现代信息战,先要理解监控资本主义(Surveillance Capitalism)——这个概念由哈佛商学院学者肖莎娜·祖博夫(Shoshana Zuboff)在2019年系统化提出。她的核心论点,改变了我们理解”免费”互联网的方式。

2.1 核心逻辑:你不是用户,你是原材料

你以为Facebook是”免费”的。实际上,这里存在一个精确的商业交换:

平台的算法,被优化为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怎么最大化停留时间?通过制造情绪反应——特别是愤怒恐惧,因为这两种情绪让人最难停下来。

2018年,MIT的研究团队分析了Twitter上12年间的推文传播模式,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假新闻的传播速度比真实新闻快6倍,传播范围比真实新闻广10倍。原因不是机器人账号,而是人类用户——他们更愿意分享惊人的、愤怒的、违反直觉的内容。

2.2 Facebook内部的秘密

2021年,Facebook前员工、举报人弗朗西斯·豪根(Frances Haugen)公开了大量内部研究文件,其中一份研究让外界看清了平台的选择逻辑:

Facebook内部工程师曾设计了一个”算法改造”实验——将推送算法切换到”更少病毒性情绪内容”的版本。实验结果是:用户的主观幸福感上升了,焦虑感下降了,但每天在平台上的停留时间减少了。

公司面对这个发现,做出了选择:保留原有算法。

这不是算法的无心之过,而是商业激励的必然结果。 平台不是一个中立的信息管道,它是一个主动的参与者——它的商业利益,恰好与信息战的传播逻辑高度一致。当威权国家的信息战操作者制造愤怒内容时,他们的内容通过平台算法被免费放大,而成本由民主社会的信任结构来承担。

2.3 “信息茧房”的精确机制

我们经常听到”信息茧房(Filter Bubble)“这个词,但它的机制通常被描述得过于简单——“算法只给你看你喜欢的内容”。这不够准确。

更精确的描述是一个三步过程:

第一步,情绪锚定。算法发现:你对A类内容有强烈情绪反应(愤怒或恐惧),就会推更多A类内容——不是因为你”喜欢”它,而是因为你在它上面停留更久。

第二步,渐进极化。随着你越来越多地消费A类内容,算法开始测试更极端的A+版本,看你的反应。大多数人会发现,他们消费的内容在12个月内会逐渐走向更极端的方向——这是算法的”漏斗效应”。

第三步,现实感扭曲。当你所有社交圈和媒体消费都是同质的,你对”大多数人怎么想”的判断会严重失真——你会开始认为,持有和你相同观点的人比实际多得多。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在2016年大选结果出来时感到震惊——他们的信息环境让他们无法感知另一半美国人的存在。


三、2016年俄罗斯干预:解剖一次信息战行动

社交媒体操控 ▲ 圣彼得堡一栋办公楼里,数百名俄罗斯雇员扮演着美国”普通选民”

3.1 互联网研究局:工厂模式的信息战

2016年11月,美国大选结束的几周后,一家叫”互联网研究局(Internet Research Agency,IRA)“的俄罗斯机构内部文件开始流出。这家在圣彼得堡的公司,由亲克里姆林宫的商人叶夫根尼·普里戈任(Yevgeny Prigozhin)资助——没错,就是后来发动2023年瓦格纳兵变的那个普里戈任。

IRA的运作模式像一个内容工厂:数百名员工被分成不同部门,有专门针对非裔美国人社区的团队、有针对白人福音派基督徒的团队、有针对LGBTQ群体的团队。每个团队都有专业研究员,研究目标受众的语言习惯、文化符号、情绪热点。

2019年,美国参议院情报委员会的报告披露了完整规模:

指标数字
Facebook上的俄罗斯广告超过3400次,触达1.26亿用户
Instagram上的俄罗斯内容超过1.2亿用户接触
Twitter机器人账号超过5万个(到选举日已被删除)
YouTube频道超过1000个

3.2 真正的目标:不是特朗普,是撕裂

这里有一个常见的误解需要澄清:俄罗斯的目标不是”让特朗普当选”。他们的核心目标是最大化美国社会的撕裂和不信任

IRA同时运营支持特朗普的账号,支持伯尼·桑德斯的账号。他们运营了”Blacktivist”——一个模仿黑人民权运动的账号,在选举日前发布”希拉里不值得黑人的选票”内容;他们也运营了白人民兵团体的账号,散布反移民内容。

这些账号在Facebook上组织了真实的线下集会。例如,他们在得克萨斯州休斯顿组织了两场集会:一场是支持伊斯兰的集会,另一场是反伊斯兰的集会——地点相同,时间相同,让两群真实的美国人当面对峙。集会的两边都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是被一个俄罗斯账号同时操纵的。

俄罗斯没有制造美国的种族矛盾、枪支问题和移民争议。这些矛盾是真实存在的。俄罗斯做的,是找到这些裂缝,把手指伸进去,用力撕开。

3.3 奥巴马政府的失误

2016年8月,中情局局长约翰·布伦南(John Brennan)已经向奥巴马汇报了俄罗斯干预的早期情报。奥巴马政府掌握了足够的信息,但选择了低调处理。

原因有几个:其一,他们不想被看成在为希拉里站台(官方介入俄罗斯干预,可能被解读为用国家机器帮助民主党候选人);其二,他们低估了信息战的规模——他们以为这是一次常规的外国影响操作,没有预料到其传播规模;其三,他们没有预见到特朗普会赢,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认为这件事会随着结果而过去。

这是奥巴马执政晚期被历史批评最多的决策之一:用传统外交逻辑应对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信息战。 传统逻辑是:等待、评估、通过外交渠道回应。信息战的逻辑是:等待就是失去。


四、Cambridge Analytica:当数据科学遇见政治操纵

如果说俄罗斯的IRA是”粗糙版”的信息战——大规模撒网、覆盖广泛,那么剑桥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代表的是”精准版”——用数据科学武装的心理定向攻击。

4.1 数据的获取:一个学术应用的秘密

2014年,一位名叫亚历山大·科根(Aleksandr Kogan)的剑桥大学学者,在Facebook上发布了一个”个性测试”应用,宣称用于学术研究。大约27万名用户参与了测试,并授权该应用访问他们的Facebook主页。

但根据Facebook当时的API规则,应用可以访问的不只是参与者本人——还包括参与者所有好友的数据。通过这个漏洞,科根实际上收集了大约8700万Facebook用户的数据,并将其出售给剑桥分析公司,用于政治项目。

4.2 OCEAN模型与心理定向

剑桥分析使用了心理学界的OCEAN五大人格模型

剑桥分析声称,他们可以通过Facebook行为数据,预测每个用户在五大维度上的得分,进而”知道你比你自己更了解自己”。

然后,他们在2016年美国大选和英国脱欧公投中,进行了微定向(microtargeting)广告投放

一名前员工克里斯托弗·怀利(Christopher Wylie)在2018年公开揭发时说了一句话,道出了这种手段的本质:“这不是说服。这是利用人心理上的弱点,然后把你想要的东西塞进这个弱点里。”

这和苏联的主动措施在根本逻辑上是相同的——找到已经存在的脆弱点,放大它,利用它。区别只是技术手段升级了四十年。


五、信息管控体制与开放信息环境的不对称

5.1 战场是倾斜的

这是信息战中最根本的不平衡。让我们把这个不对称写得足够清楚:

信息管控型国家的信息战操作者可以做什么:

民主国家必须面对的约束:

这是一个民主社会的结构性困境,不是可以通过一项政策解决的问题。

5.2 缅甸:当仇恨内容遇见薄弱的媒体素养

2017年缅甸发生的事,是这个困境的极端案例——也是信息战研究中最触目惊心的一章。

缅甸的互联网普及在2013-2017年之间爆炸式增长:从不到1%的网络覆盖率,到超过40%的手机网络用户。而Facebook几乎就是缅甸人的整个”互联网”——很多用户没有使用任何其他网络服务,他们甚至不知道”Facebook”和”互联网”是两回事。

在这个背景下,缅甸军方和民族主义团体,在Facebook上系统性地针对罗兴亚穆斯林散布仇恨内容:假冒的新闻截图、捏造的”罗兴亚人袭击佛教徒”视频、宣扬”净化”的极端民族主义内容。

Facebook缺乏足够的缅甸语版主,内容审核严重滞后。这些仇恨帖子引发了真实的暴力:村庄被烧毁,超过70万罗兴亚人被迫逃往孟加拉国。联合国调查委员会在报告中认定,Facebook在罗兴亚人遭受的暴行中”扮演了决定性角色”,相关事件可能构成种族灭绝。

Facebook的回应是:承认”没有做足够的事”,事后雇佣了更多缅甸语版主,改进了内容审核流程。

但”事后检讨”无法挽回死者。

这个案例揭示了一个重要教训:信息战不需要国家行为者,也不需要技术复杂性——只需要一个允许仇恨内容大规模、低成本传播的平台基础设施,加上一个媒体素养薄弱的受众群体。


六、案例:玛丽亚·雷萨与菲律宾的民主侵蚀

**玛丽亚·雷萨(Maria Ressa)**是菲律宾独立新闻网站Rappler的创始人,2021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她的故事,是信息战与威权政治如何联手侵蚀民主的最清晰案例之一。

发生了什么

2016年,杜特尔特(Rodrigo Duterte)当选菲律宾总统。他的团队意识到:Facebook在菲律宾的渗透率极高(国民每天平均花4小时在Facebook上),而Facebook的算法会优先推送引发情绪反应的内容——特别是愤怒和恐惧。

他们建立了一个系统性的”喷子网络(troll farm)“:数百个假账号,专门攻击独立记者和反对派。对Rappler发表批评政府的文章,立即有数千条协调一致的攻击评论涌入。对玛丽亚·雷萨个人的骚扰,一度达到每小时90条的规模——性骚扰、死亡威胁、人身攻击,全部来自看似真实的账号。

同时,杜特尔特政府对Rappler提起了多项刑事诉讼,包括税务欺诈、违反外资限制规定,以及”散布假新闻”,试图通过法律手段关闭这个媒体。

深层含义

这个案例展示了21世纪信息战与威权主义的新型结合模式

不需要直接审查——当批评的声音被淹没在数千条攻击评论的噪音中,当记者每天要处理数百条骚扰,信息自然会被压制,而外表上看起来是”言论自由”的。

不需要枪毙记者——把他们困在无休止的法律诉讼、财务压力、和心理骚扰的战争中,同样能让独立新闻陷入瘫痪,只是成本更低,外国政府更难批评。

社交平台的商业激励是帮凶——攻击性内容引发情绪反应,算法会优先推送,这意味着喷子网络不需要花钱购买流量,平台本身就是传播渠道。

雷萨在诺贝尔演讲中说了一句话,准确描述了她面对的困境:“我们正在经历一个事实的崩解。失去事实,就失去了信任。失去信任,就失去了民主。“


七、不同国家的信息战模式对比

正如Session 04讲到的,不同的情报机构有不同的逻辑和文化。俄罗斯的信息战策略,在哲学上有其特定逻辑——理解这个逻辑,对于理解其战略意图至关重要。

7.1 俄罗斯模式的核心逻辑

俄罗斯模式:输出混乱。俄罗斯的目标是在西方民主社会内部制造不信任、撕裂和混乱——他们不需要让人们相信俄罗斯是好的,他们只需要让人们相信自己的民主政府是糟糕的,相信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信任的。这是一种破坏性战略。

与此同时,不同国家在信息政策上的取向各有不同。一些国家更重视信息主权和内部生态的建设,另一些国家则更注重对外的信息输出。这种差异,反映了各国在国内政策目标和国际战略目标上的不同优先排序。

7.2 TikTok的法律管辖争议:美国国会的辩论

美国国会对TikTok的讨论,涉及平台数据归属与用户隐私保护等议题。核心法律问题是:跨国科技公司在不同国家法律体系下的合规义务,如何与用户数据保护相协调。

这一争议并不局限于TikTok,而是跨国数据流动和数字主权这一更广泛议题的缩影。美国国会于2024年通过立法,要求TikTok剥离字节跳动所有权或面临下架,这是美国数据安全立法的重要案例,其争议至今仍在继续。

这和俄罗斯IRA的运作方式有本质区别:IRA是在平台上操作内容,而TikTok争议的核心是跨国公司的数据管辖权归属问题。


八、民主的自我防卫:反制信息战的三种路径

信息战没有完美的解药,但有一些方向被证明是有效的。

8.1 芬兰模式:从源头建立免疫力

2016年,芬兰教育部开始在中学课程中系统性地植入”媒体素养(media literacy)“教育。这不是一门新课,而是把相关技能融入芬兰语、历史、数学、体育等各个科目:

芬兰的这套培训连对公务员和图书馆员也做了扩展。结果是显著的:芬兰连续多年在欧洲信息战抵抗力指数中排名第一,是被俄罗斯信息战行动影响最小的欧洲国家之一——尽管芬兰与俄罗斯有长达1340公里的边境线,历史上也深受俄罗斯影响力之苦。

这个方案的核心洞见:与其试图控制信息流,不如提高接收者的处理能力。

8.2 台湾模式:以幽默反制

台湾是全球信息战影响较为密集的地区之一——定期出现假新闻、AI生成的深度伪造内容和社交媒体操纵行动。台湾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反制方式,核心原则是**“以幽默对抗恐惧”**。

台湾的”事实核查”机构和政府的数位部(由”天才黑客”唐凤/Audrey Tang主导),不是发布冗长的官方声明来驳斥假新闻,而是在48小时内发布简短、幽默的”正确版本”——通常是一张图片,用网络梗的语言指出谣言的荒谬之处,传播速度和病毒性内容一样快。

这个策略的逻辑:在信息战的语境下,官方声明是沉闷的,幽默是有传播力的。 与其用权威的语气说”这是错的”,不如用大家能转发的方式说”这个很荒谬,你看”。

8.3 美国的2022年创新:提前曝光

前文已经提到的乌克兰案例,代表了信息战反制的最新战术创新。美国情报界决定采用”预先揭穿(pre-bunking)“策略——在俄罗斯的假旗行动叙事扎根之前,提前向公众披露其具体手法。

这种方法有其代价:它消耗了情报来源。美国必须透露一部分情报信息,才能让”预先揭穿”具有可信度。但在那个时刻,他们做出了判断:信息战的可信度比保护情报来源更重要。

这是一种代价和收益之间的艰难权衡,不是一个可以随时使用的通用工具。 但它开创了一个先例:情报不只是密室里的工具,它也可以成为公共领域的外交和信息战资产。


九、三副眼镜:当权者如何看待信息战

特朗普:本身就是信息战演员

特朗普的传播策略,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信息战逻辑。他不是信息战的受害者,他是一个独立的行为者:

用”Fake News”攻击建制媒体,建立替代性信任体系。当他持续称CNN、《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为”假新闻媒体”,效果不是让人们不信这些媒体,而是让人们形成”我只信特朗普本人的Twitter/Truth Social”的习惯——这是一个替代性信任权威的构建。

制造持续的信息过载。在执政期间,特朗普平均每天发布15-20条推文,包含大量相互矛盾的声明。这不是信息管理的失败,这是一种战略:当新闻周期被不断的新话题淹没,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长时间占据头条。他的每一条争议声明,都把上一条争议从公众注意力中驱逐出去。

不确定性本身就是工具。当没有人确定什么是真的,处于守势的一方(媒体、反对派、事实核查机构)必须耗费大量资源核实每一条声明,而他只需要不断制造声明。这是信息战中的”攻守不对称”。

讽刺的是:特朗普对俄罗斯信息战的态度是真实矛盾的。从效果上看,俄罗斯的2016年干预客观上有利于他的选举;但他对”通俄”调查的愤恨是真实的,不完全是表演——没有人愿意被描述为外国势力的受益者。

奥巴马:低估了威胁的代价

奥巴马在2016年信息战中的应对,代表了建制精英对这一新型威胁的集体低估。

他的失误不是在于智识上没有认识到信息战的存在,而是在于他用了旧时代的逻辑来评估新时代的威胁。旧逻辑认为:选举干预是”影响力行动”,是一个需要通过外交渠道安静处理的国家间事务,不适合公开化。

但信息战的本质恰恰是”公开化”的——它的战场是公众认知,它的武器是公开流通的内容。用密室外交应对公开信息战,就像用外交照会应对空袭,选错了工具。

这是奥巴马执政晚期被历史批评最多的决策之一:用二十世纪的外交思维,应对了一场二十一世纪的信息战。

拜登:速度永远慢于传播速度

拜登的方法是制度化的——通过国务院的全球参与中心(GEC)、FBI的外国影响任务组、CISA的选举安全部门,系统性地监测、披露、反制信息战行动。同时通过G7框架建立盟友间的信息战协调机制。

这是正确方向的努力,但存在一个根本性的时间差问题:机构的运作速度(调查、确认、协调、发布)是按周计算的,而信息战的传播速度是按小时计算的。当政府发布官方驳斥时,假新闻已经传播了三天,深入了数千万人的认知。

拜登政府在乌克兰战争中的”预先揭穿”策略,是迄今最接近匹配传播速度的一次尝试——那次成功依赖于极具针对性的情报和极度明确的行动时间窗口。但这不是可以系统性复制的日常工具。


十、为什么重要:后真相时代的哲学问题

10.1 阿伦特的洞见

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研究二十世纪的极权主义时,发现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极权主义政权的宣传机器,并不是靠让人们相信精心编造的谎言来运作的。

它靠的是更深层的东西:让人们放弃判断真伪的能力本身。

当人们面对无穷无尽的相互矛盾的信息——当每一条声明都有一条反声明,每一个”事实”都有一个”反事实”——人们不会去选择哪个是真实的。他们会选择相信让自己感觉良好的那个,或者干脆放弃:“管他真假,没有人说的是真的。”

这就是阿伦特所描述的极权主义宣传的最终效果——不是制造一个新的真相,而是摧毁真相作为概念的可信度。当没有共同认可的事实基础,权力的争夺就退化为纯粹的力量角力:谁的声音更大,谁占领了更多的注意力,谁就是”真相”。

10.2 信息战的最终目标

理解这个哲学背景,我们就能理解信息战的终极目标:

俄罗斯的信息战专家盖拉西莫夫(Valery Gerasimov)在他2013年那篇著名文章中写到,现代战争的目标是”影响敌方的决策”。但从操作层面来说,更准确的描述是:信息战的终极目标不是让你相信某件具体的事,而是让你对所有事情都感到困惑,最终疲惫地接受强权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不是阴谋论。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有战略意图的设计。

10.3 对民主的最深威胁

这节课最难受的结论是:民主的最深威胁不是某一条假新闻被足够多的人相信了。而是认知信任的系统性瓦解——当没有共同的事实基础,民主的讨论就变成了纯粹的部族认同角力。

民主政治的基础,是公民之间能够围绕共同认可的事实进行辩论,然后通过投票或其他机制做出集体决策。当这个基础被侵蚀——当一个人看到的”事实”和他的邻居看到的”事实”已经完全不同——民主的实质就已经开始空洞化,即使选举程序还在继续。

这不是这节课可以解决的问题。但这是二十一世纪政治科学的核心命题:民主是否具备在信息时代的自我免疫能力?

历史没有答案,但芬兰的选择、台湾的实验、乌克兰前线的创新,至少给了我们一些方向:不是控制信息,而是提高认知免疫力。不是沉默谎言,而是加速真相。不是等待危机到来,而是提前破解它的土壤。

这是这节课留给我们的功课,也是这代人的历史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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