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贸易:理论与政策

关税的回归:特朗普贸易战的经济学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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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斯敦黑色星期一:1977年5000人失业,2016年成了美国大选战场

1977年9月19日,星期一,俄亥俄州扬斯敦(Youngstown)。

扬斯敦钢铁和管道公司(Youngstown Sheet and Tube)的坎贝尔工厂宣布永久关闭,5,000 名工人当天失业。不是裁员,不是减产——是关闭。

扬斯敦人把这天叫做”黑色星期一”。

在这之前,扬斯敦是美国最繁荣的城市之一。1950年代,这里的人均收入排名全国前列。钢铁工人不需要大学学历,拿着足够的工资买房、养家、送孩子上大学。城里有棒球队、有俱乐部、有每周日的教堂礼拜——战后美国中产阶级梦想,在扬斯敦是实体的、可以用手触摸的东西。

黑色星期一之后,这座城市开始慢慢死去。

接下来十年,工厂一家接一家关闭。到1980年代末,扬斯敦失去超过5万个制造业岗位。城市人口从1970年的17万,跌到今天不足6万。整片整片的街区被废弃,房子烧掉(为了收保险金),或者直接坍塌。最后市政府做了一件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的事:开始系统规划城市的”缩小”——主动清除废弃街区,让城市重新变小。

扬斯敦没有消失,但它再也不是它自己了。


四十年后,2016年,扬斯敦所在的俄亥俄州,成了美国总统大选的关键战场。特朗普赢了俄亥俄,赢了宾夕法尼亚,赢了密歇根,赢了威斯康星——这些州有一个共同点:扬斯敦式的城市,到处都是。

“黑色星期一”和2018年关税战之间,相隔整整四十年。

但如果你不理解扬斯敦,你就无法理解为什么那场贸易战会发生,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关税这个在经济学上几乎没有人替它辩护的政策工具,在政治上却如此有力。

这节课就是要把这中间的逻辑链条,一节一节拆开。

工业厂区——贸易战的政治根源 图注:美国中西部的”铁锈带”——曾经钢铁、汽车、纺织业集中的地区,如今大量工厂关闭或空置。经济学家争论有多少岗位消失是因为贸易、有多少是因为自动化,但对于这些地区的居民来说,这个区别并不重要。他们的就业、社区和生活方式消失了,而保护主义提供了一个简单的叙事和一个具体的敌人。

一、为什么保护主义在三十年后回来了

1.1 自由化时代的分配问题

1990s 到 2000s,全球化和贸易自由化的叙事几乎占据统治地位。NAFTA(1994)、中国加入 WTO(2001)、欧盟东扩……全球贸易量持续增长,世界整体走向更富裕。

但正如 Session 1 强调的,总量收益和分配公平是两回事。

在美国发生了什么?

三十年间,美国的劳动生产率和整体 GDP 持续提升。但按教育程度和收入分层来看:

制造业就业岗位从 1979 年峰值约 1950 万,下降到 2010 年约 1150 万——降幅超过 40%。

这些数字背后是具体的地理和人口特征:俄亥俄、密歇根、宾夕法尼亚、威斯康星的工厂城镇;中年男性,无大学学历;曾经的中产阶级,变成了”经济安全感缺失”的核心选民群体。

1.2 贸易 vs 技术:谁更应该负责

“制造业工作消失”的归因,学界有持续争论:

奥托尔等人的”中国冲击”研究(2016):贸易(特别是中国加入 WTO 后的进口冲击)在 1999-2011 年间导致约 200-240 万美国制造业岗位损失,且集中于特定地区。

其他研究:自动化(机器人、数控机床)是长期岗位减少的更大解释变量——制造业产出并未下降,而是产出提升同时用人减少,这是自动化的特征,不是贸易的特征。

政治感知:不管学界如何分配权重,对选民来说,贸易是更容易归咎的原因——看得见的工厂关闭、看得见的”中国制造”标签。自动化是抽象的,贸易对手是具体的。

关键点:保护主义的政治基础,来自真实的经济创伤(分配问题),但其政策回应(关税)针对的是可能只是次要原因(贸易)而非主要原因(技术变革)。这不意味着贸易问题是假的,而是意味着关税作为政策工具的有效性存在根本性疑问。

1.3 政治经济逻辑:失去者为什么突然变得有力量

如果自由贸易的分配问题早就存在,为什么 2016 年才引爆政治?

一、共和党选民基础的转型

里根时代的共和党以”自由市场、自由贸易”为旗帜。特朗普重新定义了共和党选民基础——从商业精英和小企业主,转向工薪阶层白人工人。这个群体对自由贸易的感受与传统共和党商业阶层完全不同。

二、经济不安全感的叠加

2008 年金融危机加速了对”精英叙事”的不信任——华尔街被救了,工薪阶层没有被救。贸易自由化的受益者(资本、高技能工人)与金融危机的受益者(大型银行)高度重叠,进一步强化了”系统是为有钱人服务的”感知。

三、社交媒体的信息生态

经济不满情绪有了更有效的动员工具。保护主义论述(“外国人抢走我们的工作”)在情感上比自由贸易的总量收益论述(“平均下来我们更富了”)有力得多。

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视角:

巴菲特在数次采访中对关税给出了他一贯简洁的判断:“贸易战对所有人都有害。关税是对美国消费者征税的工具。‘美国减少进口就是胜利’这个想法,就像一个农民说’我赢了,因为我把种子玉米吃掉了’。“他的比喻点到了核心:消费者购买力是经济的种子,用关税削减它来”赢得”贸易战,是在吃掉未来的增长潜力。巴菲特另一个常被引用的观察:当美国从中国进口衬衫,美国人就有更多钱去消费其他东西,支撑更多美国的服务业就业。保护主义保住了衬衫制造工人,但可能以牺牲其他消费品服务业工人为代价,后者人数往往更多。

反思:巴菲特的论证是经济学主流的通俗版本:总量上贸易是正和的,关税是负和的。但他的论证没有正面回答分配问题——即便总量是正和的,失业的衬衫工人和得到更便宜衬衫的消费者,是完全不同的人。


故事:索罗斯如何打破英格兰银行——贸易失衡的金融逻辑

贸易战的背景里有一个不能忽视的金融维度:汇率。1992 年的”黑色星期三”,乔治·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做了一件载入史册的事,它至今仍然是理解贸易政策和汇率互动最生动的案例。

故事的背景:英国当时是欧洲汇率机制(ERM)的成员,承诺把英镑对德国马克的汇率固定在 2.95 左右的区间内。但英国经济在 1990-92 年间严重衰退,本应通过贬值来刺激出口和经济——但固定汇率不允许它贬值。

索罗斯的判断:这个固定汇率是不可持续的。英国最终要么让英镑贬值,要么在防守汇率的过程中把外汇储备耗尽。这是一个必输的博弈。

他的操作:借入大量英镑,卖出换成德国马克。如果英镑贬值,他再便宜买回英镑还给借款方,两者差价就是利润。

当时英格兰银行拼命买入英镑来捍卫汇率,一天内耗尽了约 150 亿英镑的外汇储备,仍然无济于事。最终,英国被迫宣布退出欧洲汇率机制,英镑大幅贬值。

索罗斯从这笔交易中获利约 10 亿美元

这个故事与贸易政策的关联:任何贸易失衡最终都会通过汇率调整来表达。中美贸易战中,中国让人民币阶段性贬值,抵消了部分关税效应——这与 1992 年英国的汇率压力是同一个逻辑的变体。贸易政策和汇率政策从来不是相互独立的。


二、2018 年关税的具体解剖

2.1 钢铝关税(2018 年 3 月)

政策内容

经济分析

钢铁行业约雇用 14 万人,受益明显;但钢铁下游用户(汽车、建筑、设备、家电、罐头食品)雇用了约 650 万人,成本全面上升。

研究估计每保存一个钢铁岗位的成本约为 90 万美元(以消费者付出的更高价格衡量)——这是一种极度低效的就业保护方式。

盟友反应:欧盟随即对 28 亿欧元美国商品加税,针对性地选择了政治敏感商品(哈雷摩托车——针对威斯康星州、利维斯牛仔裤、波本威士忌——针对肯塔基州,均为共和党重要选区)。这是教科书级别的”精准报复”——不求最大化经济损害,而是最大化政治压力。

2.2 对华关税(2018 年 7 月起)

这是贸易战的核心战场。

政策时间线

合计:对约 3700 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关税,覆盖了美国进口中国商品总量的 2/3 以上。

法律依据:主要是第 301 条款(知识产权侵权、强制技术转让),以及对 WTO 义务的宽泛指控。

中国的反制

中国的反制策略高度精准——专门针对对特朗普政治联盟最重要的商品:

这种针对性报复,是中国在研究了美国选举地图后的战略选择——目标不是最大化经济成本,而是最大化特朗普的政治成本。

三、关税成本:谁真的在买单

3.1 经济学研究的清晰结论

多项严格实证研究(均基于 2018-2019 年数据)给出了一致答案:

纽约联储研究(Amiti, Redding, Zorn, 2019):2018 年关税几乎完全由美国进口商和消费者承担,中国出口价格几乎没有下降。

哥伦比亚大学、哥伦比亚大学 SIPA 等多家机构联合研究:2018 年关税导致美国进口价格上升了约关税的全额,美国年均家庭支出增加约 831 美元。

IMF 研究:贸易战使美国 GDP 降低约 0.3-0.5 个百分点,中国降低约 0.5-0.8 个百分点。

农业损失(博卡斯研究所等):美国农民因失去中国市场,损失超过 270 亿美元出口收入;美国政府随即用约 280 亿美元的农业补贴来补偿农民——实际上是用关税税收(美国消费者付的税)去补贴因关税报复而损失的农民。这是一种奇特的绕圈:向消费者收税,用来补偿被中国报复的农民。

3.2 “关税由中国支付”的神话

特朗普反复声称”中国在为关税付钱”,在经济学上不成立。但这个叙事在政治上极为有效,因为大多数消费者感受不到商品价格上涨与关税的直接联系——价格是零售终端的很多因素决定的,关税的影响被其他波动掩盖了。

经济学家的反驳有力但不够易懂。这是一个关于经济学传播困境的典型案例。

四、金融市场的反应

4.1 股市

2018 年贸易战期间,每次重大关税宣告(特别是超出市场预期的升级),股市通常出现明显下跌。

2025 年”解放日”关税(April 2, 2025):特朗普宣布对多个贸易伙伴征收大规模”对等关税”,标普 500 在宣告后两天内下跌约 10%,全球股市联动下跌,是 2020 年 COVID 冲击以来最大的短期市场冲击。随后特朗普宣布 90 天暂停(对除中国以外的国家),市场急剧反弹,但波动性(VIX)维持高位。

4.2 供应链冲击

贸易战对供应链的冲击是深远的,但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显现:

苹果 iPhone 的案例:苹果大量组装在中国(富士康),但苹果显然不能轻易搬走。“苹果要把生产移到印度”的新闻反复出现,但实际进展极慢,深层原因是中国供应链的完整性、基础设施质量和工人技能组合在全球找不到替代。

4.3 美元与汇率

中美贸易战期间,人民币对美元出现了阶段性贬值(2018 年下半年,人民币从 6.3 贬至约 6.9)。这部分抵消了对华关税的效果——关税提高了 25%,但人民币贬值了约 10%,实际美国买家付出的人民币计价成本上升幅度有限。

五、拜登政策:保护主义的双党共识

5.1 拜登保留了大部分特朗普关税

一个令很多人意外的政策连续性:拜登政府上台后,没有取消对中国的 2500 亿美元关税,而是基本保留。

原因:

5.2 CHIPS 法案与《通货膨胀削减法案》:新产业政策

拜登的真正创新不是在关税领域,而是在主动产业政策上:

IRA 的”本地生产要求”在欧盟和韩国引发强烈反弹——欧盟称其为变相的贸易保护主义,违反 WTO 义务(政府对特定来源的商品进行差别补贴)。这标志着一个新时代:贸易政策和产业政策之间的边界变得极度模糊。

六、2025 年升级:更大规模的”对等关税”

2025 年 4 月 2 日,特朗普宣布对几乎所有贸易伙伴征收大幅度”对等关税”(名义上基于贸易逆差计算),中国面临的关税税率累计超过 145%(含此前关税);欧盟、越南、印度等均面临 10-46% 不等的加征。

这是自大萧条以来最大规模的单边关税行动。初步经济评估:

90 天暂停期(对非中国贸易伙伴)为谈判留出了窗口,但根本的政策方向——将关税作为主要经济外交工具——已经确立。

思想实验

马斯克的视角(矛盾的内部人): 马斯克的立场在这个议题上充满了内在矛盾。一方面,他是特朗普政府的重要盟友(DOGE 效率工作组的领导者);另一方面,特斯拉在中国运营了上海超级工厂,严重依赖中美两国的供应链。2025 年关税宣告后,特斯拉股价在一周内下跌约 15%。马斯克曾在公开场合罕见地批评纳瓦罗(特朗普的保护主义顾问),称其”经济学是愚蠢的”,并明确表示支持零关税、零贸易壁垒的自由贸易体系。这暴露了”经济民族主义 + 科技精英”联盟内部的深刻张力——政治上结盟,政策偏好上有根本分歧。

毛主席的视角: 贸易战的分析框架必须从阶级和国家利益出发,而不是”全球福利最大化”。美国发动贸易战,表面上是要减少贸易逆差、保护工人,实质上是要遏制中国的工业升级。这是霸权国家面对挑战者崛起的历史性应激——和当年英国对德国工业崛起的反应一样。对中国来说,关键不是在贸易战中”赢”,而是利用贸易战压力加速实现技术自立、减少对美国技术和市场的依赖。贸易战是危机,也是倒逼自力更生的机遇。

半导体芯片——贸易战从商品战升级为技术战的核心战场 图注:半导体是当代贸易战最核心的战场。2022 年美国出口管制将先进芯片和芯片制造设备列为限制出口品,这不再只是关税保护,而是技术封锁——目的不是降低贸易逆差,而是阻止中国在战略性技术领域追赶。贸易战从商品战升级为技术战,标志着全球化的一个根本性转折。

为什么重要

贸易战是整门课所有理论的压力测试。

Session 1(比较优势):关税违背了比较优势的效率逻辑,且实证证明主要由本国消费者承担——理论预测成立。

Session 2(要素禀赋和斯托尔珀-萨缪尔森):贸易战有真实的政治经济逻辑——受害的制造业工人有充分理由支持保护政策,他们是真实的分配问题的受害者。

Session 6(关税机制):关税的无谓损失、最优关税理论、报复循环——2018 年贸易战是教科书案例的现实上演。

Session 7(WTO):单边主义的回归证明了多边规则体系的重要性,同时也暴露了当最大的参与者选择退出时,规则体系的脆弱性。

贸易战的最深教训,不是”关税好或坏”,而是:分配问题如果长期不被政策认真处理,最终会以政治冲击的形式表达——而政治冲击选择的工具(关税),往往不是解决分配问题的最有效手段。 这个悖论,在 2026 年的今天,仍未找到满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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