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经济学

财政政策:政府的钱从哪来,花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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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一周内国会通过2.2万亿——危机中的钱从哪来?

2020年3月,新冠疫情席卷全球,美国国会在一周内通过了史上最大规模的经济救助方案:2.2万亿美元的CARES法案,包括向几乎每个成年美国人直接发放1200美元现金。随后,拜登政府又追加了1.9万亿美元的”美国救援计划”。这些钱从哪里来?政府借钱花有没有代价?政府花的每一块钱,真的能带动超过一块钱的经济增长吗?

政府财政支出 ▲ 财政政策是政府最直接的经济干预工具——但”花多少”和”花在哪里”同样重要

一、政府的资产负债表

1.1 政府的收入从哪里来

凯恩斯在1936年经济大萧条最深处写下《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提出了一个当时被认为”异端”的观点:当私人部门不愿花钱,政府有责任”逆风而上”,靠支出来填补需求缺口。这个思想今天已是标准教科书内容,也是过去一百年里政府财政干预的理论基础。

政府运转需要钱,主要来源是税收(Taxation)

中国政府收入还有一块特殊来源:土地出让金。地方政府通过拍卖土地使用权获得大量收入(历史上曾占地方财政收入的 40% 以上)。这是中国财政体系独特之处,也是房地产下行后地方财政压力的根源——土地卖不出去,收入就断了。

1.2 政府的支出去哪里

政府支出可以分为几大类:

类别例子
公共服务国防、警察、司法、外交
基础设施公路、铁路、港口、电网
社会保障养老金、失业救济、低保
教育与医疗公立学校、公立医院、医保补贴
债务利息偿还政府债券的利息支出
转移支付政府向特定群体直接发放的补贴

注意:GDP 公式(Session 1)里的 G(政府支出)不包括转移支付——因为转移支付没有创造新的产品和服务,只是把购买力从纳税人转给了受补贴者。

二、扩张性 vs 紧缩性财政政策

2.1 扩张性财政政策(Expansionary Fiscal Policy)

经济下行时,政府扩大支出或减税,向经济注入更多需求。

典型工具:

中国 2024 年的财政操作:面对经济下行压力,中央政府发行了约 1 万亿元特别国债用于支持地方化债和基础设施投资,同时地方政府专项债规模维持高位(约 3.9 万亿元)。这些钱主要流向交通基础设施、城市更新和绿色能源项目。但市场反馈是:基建投资的边际效益在下降——越来越多的路修到了已经有路的地方,资金的”乘数效应”在减弱。

拜登政府的《通胀削减法案》(IRA,2022):名字叫”削减通胀”,实质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清洁能源补贴立法,约 3690 亿美元定向补贴太阳能、电动车、储能等行业。这是典型的目标导向性财政支出——不是为了短期刺激需求,而是通过政府资金撬动私人投资,进行产业结构调整。

2.2 紧缩性财政政策(Contractionary Fiscal Policy)

经济过热或政府债务过高时,削减支出或增税。

这是政治上最难执行的政策——削减福利和公共服务永远不受欢迎。2010 年代欧元区债务危机时,希腊、西班牙、葡萄牙被迫在 IMF/欧盟的要求下推行”财政紧缩”(Austerity)政策,结果引发了严重的社会动荡和经济衰退,加剧了危机而非缓解了危机——这成为经济学界关于”紧缩政策适得其反”的经典案例研究。

三、财政乘数:一块钱能撬动多少经济活动

3.1 什么是财政乘数

**财政乘数(Fiscal Multiplier)**回答的问题是:政府多花 1 元钱,GDP 会增加多少?

如果乘数 = 1:政府花了 1 元,GDP 刚好增加 1 元,相当于把钱从左口袋移到右口袋 如果乘数 > 1:政府花了 1 元,GDP 增加超过 1 元——真正创造了额外价值 如果乘数 < 1:政府花了 1 元,GDP 增加不到 1 元——低效,可能还有挤出效应

3.2 乘数为什么可能大于 1

背后逻辑:政府付给建筑工人 1 元工资,工人拿到这 1 元后会再消费(比如去餐馆吃饭,花掉 0.8 元),餐馆服务员收到 0.8 元又去消费 0.64 元……如此循环下去,初始的 1 元支出带动了一轮又一轮的消费,累积效应大于 1。

这就是著名的**凯恩斯主义(Keynesian Economics)**的核心逻辑:在经济低迷、私人部门不愿花钱时,政府主动花钱可以”启动”经济,通过乘数效应带来超过初始支出的总需求提升。

3.3 乘数为什么可能小于 1:“挤出效应”

当政府借钱支出增加时,政府需要在债券市场融资,这会推高长期利率(债券供应增加),导致私人企业的借贷成本上升,减少私人投资。这叫挤出效应(Crowding Out Effect)——政府花的钱把私人的钱给”挤出”了市场。

实际的财政乘数大小,取决于:

四、债务可持续性:借多少算太多

4.1 政府债务的两种形态

当政府支出超过收入,差额就是财政赤字(Fiscal Deficit)。历年赤字累积下来是政府总债务(Government Debt)。常用的衡量指标是债务/GDP 比率

4.2 几个对比数据(2024 年)

国家债务/GDP备注
日本约 260%全球最高,但大部分是内债,外国持有比例低
美国约 124%近年快速上升,2011 年还只有 95%
意大利约 137%欧元区债务危机的主要风险源
中国约 50%(官方口径)若加入地方隐性债务,估计接近 120-130%
德国约 62%欧洲财政纪律的标杆

4.3 美国债务上限危机

美国有一个独特的制度——债务上限(Debt Ceiling):国会必须定期给政府的总债务规模授权,超过上限就不能继续借钱。每次快到上限,就是一次政治博弈——如果国会不抬上限,政府会”技术性违约”,无法偿还国债。

2023 年 6 月,美国又一次在最后关头达成协议,将债务上限暂停至 2025 年。这个游戏已经反复上演多次,本质上是国会对行政权力的一种宪政制衡工具,但每次都会引发市场短暂的不安——因为美国国债是全球金融体系最重要的”无风险资产”,一旦出现实质违约,后果无法估量。

4.4 日本为什么能负担 260% 的债务

标准经济学理论会预测高债务国会面临利率上升和信用评级下调,但日本多年以来 260% 的债务/GDP 并没有引发危机,原因是:

  1. 大部分是内债:约 90% 的日本国债由日本国内机构(银行、保险公司、养老金)持有,不依赖外国资本续命
  2. 日本央行持有大量国债:通过 QE 和 YCC,日本央行成为国债最大买家,人为压制了利率
  3. 日本有大量海外净资产:日本是全球最大的净债权国,对外净投资超过 3 万亿美元,这是国家资产负债表的另一面

但这个模式的可持续性存疑——一旦日本国内储蓄率下降(老龄化必然带来),内部消化国债的能力就会减弱。

五、自动稳定器(Automatic Stabilizers)

最后一个值得单独说的概念:不需要政府主动决策、能自动发挥反周期作用的财政机制,叫自动稳定器(Automatic Stabilizers)

最典型的例子:

这类机制无需政治决策(不需要国会投票、不需要时间讨论),反应速度比主动的财政政策快得多,是现代福利国家经济稳定的重要基础设施。

六、2026 年视角:全球财政政策的十字路口

中国:财政空间的重新评估:2025-2026 年,中国面临的核心财政挑战是地方政府债务化解。地方隐性债务(城投债、土地相关负债)总规模估计在 60-80 万亿元,中央政府通过发行特别国债和允许地方债置换来缓解压力。但更深层的问题是:土地财政模式终结后,地方政府的收入来源如何重建?房产税能否在政治上推进?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未来十年中国财政政策的空间和方向。

美国:赤字扩大的不可持续性:美国联邦赤字在 2024 年已超过 GDP 的 6%,是非衰退时期的历史高位。2025 年特朗普政府的减税延期加上国防和基建支出扩大,进一步推高了赤字。美国国债利息支出已超过国防预算——这是一个标志性的节点。长期来看,如果赤字不收敛,美债市场的信心可能动摇——尽管”美元霸权”暂时为美国提供了超常的财政空间。

财政乘数的现实检验:2024-2025 年中国的财政刺激效果低于预期,核心原因是乘数偏低:基建投资的边际回报持续递减(高铁、高速公路网络已经相当完善),而居民对消费券的使用存在”替代效应”(拿了消费券买本来就要买的东西,并没有增加额外消费)。相比之下,直接向低收入群体转移支付的乘数理论上更高——这是经济学家呼吁”发钱而非修路”的逻辑基础。

为什么重要

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是宏观调控的”左右手”,两者之间的协调(或失协)决定了政策效果。

2020 年新冠冲击时,全球主要经济体几乎同步:央行降息 + 无限 QE,政府大规模财政刺激,两者合力避免了大萧条规模的衰退。但后遗症是巨额债务和过量货币,为 2022 年的通胀冲击埋下伏笔。

2024 年中国的困境在某种程度上是相反的问题:货币政策空间仍在,但传导不畅(钱降价了没人借);财政政策方向是对的,但规模和精准度存在争议(基建乘数效益下降,更需要的是直接向消费者转移支付)。理解了财政乘数和自动稳定器,就能看懂为什么”发消费券”的效果,有时比”修一条路”更能短期提振 G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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