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让人意外的事实
2022 年 8 月,美国拜登政府签署了一个叫 CHIPS Act 的法案——给半导体行业 527 亿美元补贴。
同一个月,又签了 IRA(通胀削减法案) ——给新能源、电动车、气候相关产业 3,690 亿美元补贴。
加起来接近 4,200 亿美元的产业政策。
这是什么概念?这几乎相当于中国过去十年”中国制造 2025”所有补贴的总和。美国,那个 30 年来一直教育全世界”不要搞产业政策、让市场决定一切”的国家,现在自己成了全球最大的产业政策推手。
这不是一个孤立事件。我们正在见证过去 40 年”自由市场共识”的崩塌。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个崩塌背后的逻辑——国家资本主义(State Capitalism)。
先讲清楚一个常见误解
听到”国家资本主义”,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哦,这是讲中国的。
错。
这个词是 Ian Bremmer 在 2010 年《The End of the Free Market》中用来描述一种正在全球回潮的经济模式——不是某一个国家的特殊现象,而是一种普遍性的、跨国的、正在重塑全球资本主义的结构转变。
国家资本主义不是计划经济的回归。它是一种**“介于自由市场和计划经济之间的第三种模式”**:
- 保留市场的形式(还有企业、还有股价、还有股东)
- 但由国家决定关键要素的流向(钱往哪投、技术给谁、谁能出口、谁不能)
中国只是国家资本主义的一个版本。美国版的、欧洲版的、沙特版的——每个大国都在做自己的版本。
为什么要把它作为独立框架
前两章讲了两个框架:
- G-Zero 讲的是国际体系——全球有没有老大
- J-Curve 讲的是国家稳定性——一个国家的开放度和稳定性
这一章讲的是第三层,也是最具体的一层:一个经济体内部,国家和市场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这个边界现在正在大规模、快速地重新划定。如果你看不懂这个边界,你就会反复被政策变化”打脸”:
- 为什么教培行业一夜之间被团灭?
- 为什么美国对华芯片出口管制越来越严?
- 为什么欧盟要对中国电动车加关税?
- 为什么沙特主权基金突然买下了纽卡斯尔联队?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国家资本主义”这个框架里。
国家资本主义的四种工具
国家要影响经济,手里有哪些家伙什儿?主要是四件:国有企业、主权财富基金、产业政策、金融管控。一个一个来讲。
工具一:国有企业(SOEs)—— 最直接的方式
最古典的一种。国家直接持股、控制董事会、指派高管。
全球最大的几家国企你可能都听过:
- 沙特阿美(Saudi Aramco):沙特政府持股,全球最赚钱的公司之一
- 中石油、中移动、国家电网:中国央企
- Gazprom、Rosneft:俄罗斯能源
- Petrobras:巴西石油
- Temasek / 淡马锡:新加坡控股
特点:
- 承担商业目标之外的政策任务(保就业、稳价格、战略储备)
- 融资成本低于市场(隐性的政府担保)
- 对外投资常常带有地缘意图——不光是赚钱,也是”占位”
盲区也很明显:
- 治理效率一般低于私营企业
- 创新能力往往较弱(没有充分的市场竞争压力)
- 容易变成低效扩张和利益寻租的温床
近几年的一个新趋势:中国 A 股的”中字头”行情。过去几年,市场突然发现——在”国家资本主义回潮”的背景下,央企反而享受了政策红利、垄断地位和估值重估,打破了传统上”国企该打折”的共识。
工具二:主权财富基金(SWFs)—— 更聪明的方式
这是过去 20 年最大的变化。
国有企业虽然有效,但”太显眼”——你一收购就被注意到,而且效率不高。
于是各国发明了一种更”隐身”的方式:成立主权财富基金,用市场化的手法做国家战略。
主要玩家:
| 基金 | 国家 | 资产规模 | 特点 |
|---|---|---|---|
| GPFG | 挪威 | 约 1.6 万亿美元 | 最大主权基金,主要被动投资 |
| ADIA / Mubadala / ADQ | 阿联酋 | 合计 >1.5 万亿美元 | 越来越主动,涉及 AI、基础设施 |
| GIC / Temasek | 新加坡 | 合计 约 1 万亿美元 | 长期配置 + 科技 / 生物科技 |
| PIF | 沙特 | 约 1 万亿美元 | 近五年最活跃,体育 / 娱乐 / 科技 |
| CIC / SAFE | 中国 | 合计约 2.3 万亿美元 | 相对低调,以股债配置为主 |
| QIA | 卡塔尔 | 约 5,000 亿美元 | 持有巴黎圣日耳曼、哈罗德百货 |
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总资产已经超过 11 万亿美元——这相当于全球 GDP 的 10%。它们买什么,一个行业的估值就被推一次。
最近几年的几个标志性动作:
- 沙特 PIF 斥巨资打造 LIV Golf、收购纽卡斯尔联、投资电竞——用资本重塑全球娱乐产业
- 阿联酋 ADQ、Mubadala 大举投资AI 基础设施——MGX(由 Mubadala 牵头)是 OpenAI 最大股东之一,也投了芯片、数据中心、人工智能公司
- 沙特 PIF 同时大笔投资 EV(收购 Lucid 61%)、游戏(收购 Embracer 部分股权)、旅游(Neom)、矿产
- 新加坡 Temasek 在生物科技、气候技术领域持续加码
关键洞察:主权基金的这种主动化、战略化转型,本质上是**“国家意志包装成商业决策”**。它们看起来像普通的 LP,但它们代表的是国家的地缘意图。
工具三:产业政策 —— 过去十年变化最大的一块
上世纪 90 年代,“产业政策”几乎是个脏词。主流经济学家的共识是:政府挑不出赢家,补贴只会养出低效的”僵尸企业”,最好的产业政策就是”让市场决定”。
这个共识在过去五年内彻底崩塌了。
今天,所有主要经济体都在搞产业政策,区别只在规模和手法。
中国版本:
- “中国制造 2025”(虽然正式文件已不强调,但路径仍在)
- 半导体大基金(三期总规模约 6,500 亿人民币)
- 新能源补贴(光伏、电动车、锂电池都是吃国家补贴长起来的)
- “卡脖子”清单——聚焦关键技术自主替代
美国版本:
- CHIPS Act(527 亿美元补贴 + 大量税收抵免)—— 半导体回流
- IRA(3,690 亿美元绿色能源)—— 清洁能源 + 本土制造
- Bipartisan Infrastructure Law(1.2 万亿美元基建)
- 对中国的出口管制清单(BIS 的 Entity List,以及层层加码的 AI 芯片管制)
欧盟版本:
- Green Deal(2,700 亿欧元绿色转型)
- CBAM(碳边境调整机制)—— 本质是针对非欧盟低碳排国家的保护性工具
- Net Zero Industry Act —— 要求 40% 清洁技术本土生产
- Critical Raw Materials Act —— 关键原材料本土化
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重点:美国的产业政策在规模上已经逼近甚至超过中国。CHIPS Act + IRA 两项合计就 4,200 亿美元,加上配套税收抵免,总规模可能接近 8,000 亿美元。
Janet Yellen(美国财长)为这套新打法发明了一个词——“Modern Supply-Side Economics”(现代供给侧经济学)。说白了,这就是美国版的国家资本主义:政府主动引导投资流向”对国家有战略意义的行业”。
工具四:金融管控 —— 最隐蔽也最强大的工具
这是最隐形的一种,但也可能是最有威力的。
前三种工具都比较”可见”——国企显眼,主权基金新闻里有,产业政策白纸黑字写在法律里。但金融管控是看不见的。
国家可以通过货币政策、外汇管制、资本账户开放度、银行体系所有权、支付系统……在不”出手”的情况下深度干预市场。
两个最经典的案例:
案例一:美国的美元武器化
- SWIFT 国际支付系统:美国可以通过 SWIFT 控制全球美元结算
- OFAC 制裁名单:被列入的实体,全球银行都不敢与之交易
- 美元清算体系:所有涉及美元的交易最终都要经过美国的清算银行
- 2012 年对伊朗、2014 年对俄罗斯、2022 年扩大对俄制裁——每一次都是美元体系的一次”武器化”
这就是为什么”去美元化”是个大话题——不是因为美元本身不好用,而是因为用美元意味着随时可能被美国”断电”。
案例二:中国的资本账户管制
- 人民币不是完全自由兑换的
- 跨境资金流动有层层审批
- 境外上市的中概股要经过国内审查
- 外资进入有行业准入清单
这些东西不像 CHIPS Act 那样上新闻头条,但它们每天在影响决策——一家中国公司能不能去美国上市,一个外国投资人能不能投 A 股,一笔资金能不能汇出,都是国家在拿捏。
国家资本主义 vs. 自由市场:到底有什么区别
把两种模式并排对比一下,可能更直观:
| 维度 | 自由市场资本主义 | 国家资本主义 |
|---|---|---|
| 谁决定资本流向 | 价格信号 | 国家战略目标 |
| 谁承担失败 | 投资者和企业 | 最终由国家兜底 |
| 创新靠什么 | 市场竞争 | 战略方向 + 补贴 |
| 跨境行为遵循什么 | 国际规则 | 服务地缘目标 |
| 企业利润率的上限 | 由竞争决定 | 有”政治上限” |
| 透明度 | 法律要求披露 | 战略层面不透明 |
最重要的一栏是”政治上限”——这是自由市场模式里根本不存在的概念。在自由市场里,一家公司只要合法合规,赚多少都是自己的本事。但在国家资本主义下,你的利润率不能无限抬升——一旦太高,就会被视为”挤占民生”或”威胁国家安全”,立刻招来监管。
中国的教培、互联网平台、房地产都演示过这一点。美国的大型科技公司反垄断、药品定价管制,欧洲的能源暴利税,也都是同一个逻辑。只要是国家资本主义国家,每个行业都有一个隐形的利润天花板。
国家资本主义的两个最大盲点
盲点一:国家擅长”花钱”,但不擅长”挑赢家”
国家可以调动巨额资本,但它不擅长判断哪些项目真的值得投。
回顾过去 20 年,国家主导投资的失败案例实在不少:
- 中国早期光伏大跃进 → 产能过剩 + 数百亿坏账
- 中国前些年的新能源汽车骗补 → 大量”壳公司”领补贴后跑路
- 美国 Solyndra(奥巴马时代扶持的光伏公司)→ 5 亿美元政府担保打水漂
- 欧洲的某些绿氢项目 → 成本远超预期,商业化遥遥无期
这些失败不是偶然——它们反映了一个结构性问题:国家有钱、有权、但缺乏市场给出的”价格信号”,它不知道哪些项目在商业上真正可行。
所以国家资本主义在追赶型阶段往往有效——目标清楚(比如”学会做 10nm 芯片”),路径清晰(看别人怎么做),只要钱到位就能做出来。但在创新前沿——没有标准答案的地方——效率就大打折扣。
盲点二:预算软约束 = 永远救得起
国有企业和受补贴行业很容易形成一种预期:我是不会倒的。
因为我是”战略行业”、我是”国家的脸面”、我出了事国家会救。
这种预期一旦形成:
- 财务纪律立刻松弛
- 投资变得大胆(反正不会输)
- 产能持续扩张
- 最终的损失由财政或金融系统吸收
中国房地产、城投、部分地方国企,都在不同程度上经历了这个过程。房地产企业为什么敢这么高杠杆?因为过去 20 年的经验是”政府不会让地产出大事”。当这个预期被打破(2020 年的”三道红线”),就立刻出现了大规模违约和重组。
美国也不是没有这个问题——2008 年救银行(“Too Big to Fail”)、2023 年救硅谷银行储户——每一次都在强化”国家会兜底”的预期。
国家资本主义对市场定价的 4 个直接影响
这是最实用的部分。这四个变化正在重塑你该怎么估一只股票。
1. 政策风险溢价系统性抬升
当一个行业成为”战略行业”,它就进入了”政策敏感带”。
- 可能因为政策支持而估值暴涨:2020–2021 年的新能源、半导体、AI,都是典型
- 也可能因为政策转向而估值崩塌:2021 年的教培(一夜归零)、互联网平台、地产
实际操作上:传统的 DCF 估值模型里,折现率需要加一个”政策波动因子”。这个因子在过去 10 年里从近乎零涨到了显著水平。
2. 利润率的”政治上限”
这一条前面提过,再强调一次:凡是涉及民生、涉及国家安全的行业,都存在一个隐形的利润天花板。
作为投资人,你需要对每一个公司问一个问题:这家公司的利润率如果涨到某个水平,会不会引发监管? 如果会,那你的估值里必须考虑这个天花板的存在。
3. 供应链被”切片”
战略性产业的供应链不再由成本逻辑决定,而是由地缘安全逻辑决定:
- 半导体:美国主导先进制程,ASML(荷兰)是瓶颈,中国在追赶
- 电动车:电池、锂、镍由中国主导
- AI:GPU 由美国主导(英伟达),数据与应用场景多极化
- 新能源:中国光伏成本领先,但出口面临关税壁垒
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些领域,最便宜的供应商未必能赢,能进入哪些市场取决于你属于哪个阵营。
4. SOEs 可能不是”劣质资产”
传统投资观念认为 SOE(国有企业)估值应该打折——因为治理差、效率低、目标不纯。
在国家资本主义回潮的背景下,这个共识正在被挑战。
- 在”关键行业”里,SOE 享受政策保护和隐性补贴,其业绩可能反而优于民企
- 它们的融资成本更低(隐性政府担保)
- 在”政治正确”的方向上,它们会被优先扶持
A 股过去两年的”中字头”行情(中国铁建、中国石油、中国电建等)就是这个逻辑的直接体现。不是基本面突变,是估值折扣因政策环境变化而收敛。
一个关键判断:这是临时现象还是长期趋势?
很多人把当前的国家资本主义回潮看作”临时应激反应”——等通胀回落、地缘缓和后,一切会回到 2010 年代的自由市场范式。
我的看法是:不会。这是一个长周期的结构性转变。 三个理由:
理由一:安全焦虑已经内化
疫情、俄乌战争、芯片断供——这几轮冲击让每个国家都意识到供应链韧性比效率更重要。
这种焦虑一旦形成,不会因为局势缓和就消失。它会被制度化进每个国家的政策框架里,成为常态。
理由二:选民偏好已经变了
工人阶级、铁锈带、欧洲的蓝领——普遍支持保护主义和产业政策。他们在经历了 30 年”全球化让自己的工作消失”后,再也不相信自由贸易的故事了。
这是民主制度下难以逆转的——任何候选人承诺”回到全球化”都会输掉选举。
理由三:技术竞争的结构性
AI、半导体、生物科技、新能源——这些赛道决定了未来 30 年的国力格局。没有哪个大国愿意”让市场决定”这种关键问题。产业政策是这场竞争的必然工具。
总结:一份新的分析清单
每次你看一个公司或行业,除了传统的基本面(收入、利润、现金流),请多问五个问题:
- 这个公司所处的行业是哪个国家的战略行业?
- 它在母国的”政治地位”是什么?(被扶持的、被容忍的、还是被警惕的?)
- 它在关键要素(技术、资金、市场)上,有没有跨境依赖?
- 如果国家间关系恶化,它是受益者还是受害者?
- 它的利润率有没有”政治上限”?上限大约在哪里?
能系统地回答这五个问题,你就已经把国家资本主义框架内化为自己的分析工具了。做到这一点,你对一家公司的判断会比纯看财报的分析师多一个维度。
下一章:三个框架讲完了。接下来是分析工具箱——Top Risks、Fat Tails、Red Herrings、政治风险指数、博弈论模拟。如何把这些框架变成每天能用的判断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