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兴市场金融体系

主权债务评级:当三个评级机构决定一国的命运

8 / 14

一、评级的权力:三个机构,两百个国家

想象一种场景:一个由三家私人机构组成的小委员会,定期对全世界两百多个主权国家的”信用等级”打分,这个分数直接决定每个国家的借贷成本——差一个字母,年利率可能相差一到两个百分点,累积在数百亿美元的债务上,每年就是数十亿美元的利息差异。

债券与信用评级——主权债务的定价逻辑 图注:主权信用评级是全球债券市场的门票系统——三家总部位于纽约和伦敦的私人机构,掌握着两百多个国家进入全球资本市场的定价权

这不是想象,这就是**主权信用评级(Sovereign Credit Ratings)**体系的现实。

标准普尔(S&P Global Ratings)、穆迪(Moody’s)和惠誉(Fitch Ratings)——通称”三大评级机构”——垄断了全球主权信用评级市场约90%以上的份额。它们的评级不只是参考意见:大量机构投资者(养老金基金、保险公司)的投资章程规定只能持有”投资级”(Investment Grade)债券;主要债券指数(如摩根大通的EM债券指数JPM EMBI+)以评级为成分股筛选标准。当三大机构中的一家将某国评级从投资级下调为”垃圾级”(Junk/Speculative Grade),强制性抛售就会立即启动。

1.1 评级体系的字母语言

S&P / FitchMoody’s含义
AAAAaa最高信用,美国、德国
AA+/AA/AA-Aa1/Aa2/Aa3极高信用
A+/A/A-A1/A2/A3高信用
BBB+/BBB/BBB-Baa1/Baa2/Baa3投资级下缘(BBB-/Baa3是投资级/垃圾级分水岭)
BB+/BB/BB-Ba1/Ba2/Ba3投机级(垃圾级上缘)
B+/B/B-B1/B2/B3高度投机
CCC/CC/CCaa/Ca/C极高风险,接近违约
DD已违约

“BBB-”是最重要的分界线:这是投资级(Investment Grade)与高收益(High Yield,俗称”垃圾级”)的分水岭。对EM国家而言,跨越这条线的影响极为不对称——升级时资金缓慢流入,降级时资金以恐慌速度外流。


二、标普主权评级方法论:五大维度

以S&P的框架为代表(穆迪和惠誉在逻辑上相近),主权评级综合评估五大类因素:

2.1 制度与治理效能(Institutional and Governance Effectiveness)

这是最难量化但权重最高的维度。核心问题:这个国家的政府是否有能力制定、执行良好的经济和财政政策?

评估指标包括:法治水平(Rule of Law)、腐败控制(Control of Corruption)、政治稳定性、政府效能(Government Effectiveness)、制衡机制。世界银行发布的”世界治理指标”(Worldwide Governance Indicators,WGI)是评级机构常用的参考数据库。

对EM而言,这个维度往往是整体评级的”拖累项”——巴西的腐败问题(Lava Jato)、印度的司法体系效率、印尼的资源行业治理问题,都在制度维度上失分。

2.2 经济结构与增长前景(Economic Structure and Growth Prospects)

印度的高增长(近年GDP增速6-7%)在这个维度上是加分项,但人均GDP仍低,总体评分受限。

2.3 外部流动性与国际投资头寸(External Liquidity and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Position)

印度拥有超过6000亿美元外汇储备(全球前五),在这个维度上是优势。

2.4 财政表现与灵活性(Fiscal Performance and Flexibility)

2.5 货币灵活性(Monetary Flexibility)


三、四国评级案例研究

3.1 巴西:从投资级到垃圾级的完整轨迹

巴西的评级旅程是理解主权评级与政策互动关系最完整的教科书案例:

上行阶段(2008年前):卡多索任期的财政改革(责任财政法、通胀目标制)和大宗商品超级周期(石油、铁矿石、大豆价格飙升)共同为巴西经济提供了坚实基础。2008年,在金融危机爆发的同一年,S&P将巴西提升至投资级(BBB-)。这是历史性时刻——巴西第一次获得”投资级”标签,意味着大批受章程限制只能持有投资级资产的全球机构投资者可以合规持有巴西债券。

下行阶段(2014-2015年):多重因素叠加导致巴西财政状况急剧恶化:

2015年9月,S&P将巴西评级下调至BB+(垃圾级),穆迪和惠誉随后跟进。

降级的市场冲击:降级公告后的数周内,巴西雷亚尔对美元进一步贬值约5%,国债收益率显著上升,大批原本持有”投资级”巴西债券的基金被迫抛售——这些”强制卖家”(Forced Sellers)在短时间内将数百亿美元的巴西债券倒入市场,进一步压低了价格。降级带来的”悬崖效应”(Cliff Effect)完美呈现。

现状(2023-2024年):卢拉(Lula)2022年当选总统,推出新财政框架(新财政框架,Novo Arcabouço Fiscal)取代之前的财政支出上限。评级机构对新框架持观望态度:一方面承认其试图重建财政纪律的意图,另一方面对执行可信度存疑。巴西主权评级目前仍处于投机级(S&P BB,穆迪Ba1),距回升至投资级仍有较长路要走。

3.2 印度:增长最快的大经济体,却卡在投资级底端

印度的评级困境是一个独特的悖论:这个全球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之一,其主权评级(S&P BBB-,穆迪Baa3)长期停留在投资级与垃圾级的分界线。

为什么印度评级不高?

S&P最著名的”印度分析”出现在2015年前后,当时S&P发布报告明确指出:“印度的强劲增长为何未能推动评级上调?因为高增长本身不足以支撑更高评级——制度质量、财政可持续性和金融体系深度同样必要。”

印度的挑战与机遇:近年莫迪政府推进的GST(商品和服务税统一)改革、破产法修订(IBC)、数字化基础设施投资,被评级机构视为积极信号。如果印度能够将财政赤字持续压缩至GDP的4%以下,加上持续的制度改革,评级上调并非不可能。

3.3 墨西哥:PEMEX的”或有负债”危机

墨西哥在洛佩斯·奥夫拉多尔(AMLO)执政期间(2018-2024年)面临的评级压力,核心在于国有石油公司PEMEX(Petróleos Mexicanos)

PEMEX是全球负债最重的石油公司之一(外债约1000亿美元),同时受到AMLO政府的政策性支持——禁止私人公司在上游石油勘探开发竞争,要求PEMEX承担社会和政治目标。AMLO政府向PEMEX提供了大量政府资本注入和隐性担保,这被评级机构视为墨西哥政府”或有负债”(Contingent Liabilities)的重要组成部分。

2019年,S&P和惠誉均对墨西哥主权评级给出负面展望,穆迪对PEMEX的企业评级降至垃圾级。主权评级勉强维持在投资级(BBB/Baa2),但边际已极为脆弱。

2024年变局:克劳迪娅·谢因鲍姆(Claudia Sheinbaum)当选总统后,向市场发出了更清晰的财政整合信号,评级机构的态度有所缓和。但PEMEX的基本面问题(产量下降、债务沉重)并未根本解决,墨西哥评级的脆弱性仍是结构性问题。

3.4 印度尼西亚:一步步赢得投资级的模范路径

在四国中,印度尼西亚的评级故事是最积极的。从1997-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后的垃圾级深渊,到逐步赢得三大机构的全面投资级认可:

印度尼西亚的升级路径体现了评级机构核心关注的几个要素:

当然,印度尼西亚的评级仍面临几个风险点:大宗商品依赖(煤炭、棕榈油、镍)、经常账户赤字的持续性、对外部资本流入的敏感性。


四、评级机构的顺周期问题与批评

4.1 历史上的顺周期性

评级机构长期被批评具有顺周期性

评级机构对此的辩解是:它们评估的是”全周期信用质量”,而非市场时机。但批评者指出,如果评级在繁荣期不下调、在危机期却跟随下调,那么评级的实际功能是”事后确认”而非”前瞻预警”。

4.2 “原罪”与评级的局限性

评级机构只能在现有信息基础上评估风险。主权政府的政策调整可以非常快速,而评级调整相对滞后。更根本的问题是:市场价格(如CDS利差)往往比评级变动更早反映市场对主权信用的判断。在许多危机中,市场早在评级机构采取行动前几个月,就已经通过CDS价格和债券收益率发出了警告信号。

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的视角: 索罗斯对评级机构持尖锐批评:“评级机构是滞后指标——它们在危机已经爆发几个月后才降级,反而放大了市场恐慌。安然的债券在破产前三个月仍是投资级。2006-2007年对CDO的AAA评级是灾难性的错误。“他的开放社会基金会资助了多项对评级机构治理结构的独立研究。

索罗斯的替代框架:CDS利差(信用违约互换价差)是比评级更实时、更准确的信用风险指标——因为它反映了市场参与者的真实资金押注,而非分析师团队的历史数据建模。在巴西2015年降级前数月,CDS市场就已经给出了预警信号,而评级机构还在维持BBB-。

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视角: 巴菲特对评级机构有复杂感情:他持有穆迪的大量股权(2000年买入,价值增长超过10倍),同时在2008年后公开承认评级机构在房贷证券上”犯了严重的错误”。他的辩护:“评级机构和医生、律师一样——会犯错,但你仍然需要它们。“伯克希尔的债券是AAA评级,这是真实的竞争优势:更低的借贷成本使其在收购中比竞争对手更有优势。

投资启示:主权评级不是投资决策的全部依据,但评级降级带来的”强制性卖盘”是真实的市场机制——聪明的投资者在降级之前做仓位调整,而不是等待降级后在恐慌性抛售中充当流动性提供者。

毛主席的视角: “三家西方总部的机构,决定着两百个国家的主权借贷命运。中国设立了大公(Dagong)评级机构,正是为了打破这种垄断。但没有全球投资者的接受,替代评级机构就是无源之水。这是美元霸权在评级领域的延伸——用金融标准的话语权来维持全球秩序。”

(大公国际评级在全球范围内的影响力确实极为有限,这个现实本身说明了颠覆金融基础设施的极端难度:信用评级的价值来自它被谁接受,而被谁接受又取决于谁拥有资本。)


金融分析界面——主权信用评级的数据驱动框架 图注:主权评级分析师的工作,是把一个国家的政治稳定性、财政可持续性、对外偿债能力,压缩成一个字母组合。而这个字母组合,可以在24小时内改变一国的融资成本——如同巴西2015年失去投资级那一天,整个债券市场的再定价在几分钟内完成。

一个故事:2015年9月,巴西失去”投资级”的那一天

2015年9月9日,标准普尔将巴西主权评级从BBB-(投资级的最低档)下调至BB+(垃圾级的最高档)。

这不只是一个字母的变化。

巴西的养老金基金、保险公司的投资章程大多规定:只能持有投资级国家的主权债券。评级下调的那个周末,这些机构的投资委员会开始紧急评估:必须在几周内卖掉多少巴西国债。

答案:数百亿美元的强制卖盘。

9月10日(周四)开盘,巴西国债收益率开始飙升。投资者担心被强制卖盘淹没,开始抢先出手,造成”强制卖盘”之前的”预防性卖盘”。雷亚尔对美元进一步贬值5%。

到月底,巴西10年期国债收益率从约12%飙升至超过16%——意味着巴西政府每年的利息支出额外增加了数十亿美元。

被降级本身就造成了降级本应预测的困境:更高的借贷成本→更难实现财政整合→更难回升至投资级。这是信用评级的内在顺周期性在主权层面最直白的展示。

穆迪和惠誉随后数月内相继跟进降级——降级有时候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五、替代方案的探索

对”三大垄断”的批评,催生了若干替代性工具和框架的发展:

市场化信用指标:CDS利差、主权债券收益率、隐含违约概率(基于债券价格的倒推)——这些实时反映市场集体判断的指标,在许多场合比评级机构更快速地预警风险。

IMF早期预警系统(Early Warning Systems):IMF开发了多种统计模型,用于预测经济和金融危机。但预测EM危机面临的根本困难是:危机往往通过信心崩溃触发,而信心崩溃是非线性的,难以用历史数据模型捕捉。

新兴替代评级机构:中国大公、日本格付研究所(JCR)、加拿大DBRS等区域性评级机构在各自市场有一定影响力,但在全球投资级别的可信度仍远不及三大机构。


为什么重要

主权信用评级不只是一个学术话题,它直接决定了EM国家能否以可负担的成本在国际市场融资,进而影响其发展支出能力。一个主权评级从BBB-降至BB+的国家,借贷成本可能瞬间上升200个基点(2个百分点)——对一个国家来说,这意味着每年额外支出数十亿美元的利息。

对从事EM固收投资的人而言,理解评级方法论,预判哪个国家可能面临下调或上调,是创造投资收益的核心能力。对政策研究者而言,理解评级机构的逻辑,是理解EM财政政策制定者”行动空间”(Fiscal Space)的必要工具——因为政策选择必须在不触发评级下调的边界内进行。


延伸阅读

↑ 返回《新兴市场金融体系》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