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兴市场金融体系

消费金融与住房融资:普惠金融的真实困境

9 / 14

一、信贷可及性缺口:谁被排除在外

在讨论EM金融科技、监管框架、主权评级时,有一个最基础但最重要的问题容易被忽略:普通人能获得信贷吗?

住宅公寓楼——普惠金融与住房贷款的挑战 图注:对大多数EM家庭而言,住房不只是生活需求,更是财富积累的唯一渠道——但获得住房贷款的门槛,往往将最需要它的人拒之门外

信贷不是奢侈品,而是经济流动性的基础工具。一个农民需要贷款购买种子和化肥,才能在收获期获得更高收入;一个小生意人需要营运资金贷款,才能抓住季节性商机;一个城市工人需要住房贷款,才能从租房过渡到自有住房——而住房又是大多数中低收入家庭最重要的财富积累工具。

信贷可及性缺口(Credit Access Gap)在EM是一个巨大的结构性问题:

国家家庭信贷/GDP(约2023年)住房贷款/GDP成年人正式信用记录覆盖率
巴西~35%~12%~65%
印度~20%~12%~55%
印度尼西亚~17%~3%~35%
墨西哥~18%~8%~38%
美国(参照)~76%~53%~95%

印度尼西亚的住房贷款/GDP仅3%,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印尼家庭即使有购房需求,也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获得抵押贷款。即便是信贷体系相对发达的巴西,其家庭信贷/GDP也远低于发达市场标准。


二、为什么信贷可及性低:结构性原因解析

2.1 缺乏信用历史记录

银行在决定是否放贷时,最基本的依据是借款人的信用历史(Credit History):过去有没有按时还款?有没有违约记录?欠了多少债?

但在EM,大量成年人根本没有信用记录——因为他们从未使用过正规信贷体系。一个在非正规市场工作的自雇工人,可能从来没有银行账户、没有信用卡、没有任何形式的正式金融记录。在这种情况下,传统银行的信用评分模型无法工作,拒贷是默认选项。

征信局(Credit Bureau)的发展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基础设施。巴西的Serasa Experian、印度的TransUnion CIBIL、印尼的Sistem Layanan Informasi Keuangan(SLIK)是各国征信基础设施的核心,但覆盖率和数据质量仍与美国FICO体系存在显著差距。

2.2 利率过高

当信用历史缺乏时,银行会通过提高利率来弥补不确定性。但在巴西,这个逻辑走向了极端:

年化300%的利率意味着:如果你在信用卡上欠了1000雷亚尔并只付最低还款额,一年后你欠的可能是4000雷亚尔。这种利率水平在实践中并不鼓励信贷使用——它更像是一个惩罚性工具,惩罚那些别无选择的低收入借款人。

巴西的高利率有其结构性原因(已在Session 2中分析),但对消费信贷市场的打击是直接的:大量有真实信贷需求的中低收入消费者,要么无法获得贷款,要么不敢在如此高利率下借款。

2.3 非正规经济的排斥效应

EM普遍存在大规模非正规经济(Informal Economy):没有劳动合同的工作者、没有营业执照的小商贩、以现金交易为主的自雇群体。估计在墨西哥,约60%的劳动人口在某种程度上属于非正规就业;印度非正规经济比例更高,约80%。

传统银行的贷款审批流程要求:稳定的工资单、税务申报记录、银行流水证明——这些文件对非正规经济参与者来说完全无法提供。“无法证明还款能力”,哪怕这个人实际上每月有可观的现金流入,银行也无法合规放贷。

2.4 法律执行成本

即使银行愿意放贷,收回逾期贷款的成本也极为高昂。以巴西为例,一笔抵押贷款的拍卖执行,从启动法律程序到最终拿回资产,平均需要5-8年的司法程序。这种极高的法律执行成本,直接反映在贷款利率的定价中——银行需要收取高额利率来弥补潜在的”无法收回”风险。


三、住房融资:EM最难啃的骨头

3.1 为什么住房贷款特别难发展

住房抵押贷款(Mortgage)对金融体系有独特的要求:它需要长期资金(20-30年),而EM金融市场往往只有短期资金。这个”期限错配”(Maturity Mismatch)问题的解决,需要发达的长期债券市场(用来筹集20年以上的资金),这又需要深度的养老金体系和保险市场作为长期资金的提供者。

这是一个典型的协调失灵(Coordination Failure):没有长期资金就没有住房贷款,没有住房贷款就没有抵押支持证券(MBS)市场,没有MBS市场就没有机制将住房贷款的长期风险分散给长期投资者。EM需要同时建设这几个相互依存的市场,而哪个单一市场都不能独立启动。

3.2 巴西的住房金融:Caixa的主导地位

**巴西联邦储蓄银行(Caixa Econômica Federal,CEF)**是巴西住房金融市场的绝对主导者,控制约70%的住房贷款市场份额。这种主导地位反映了巴西住房金融的高度政策性色彩。

**工人就业保障基金(FGTS,Fundo de Garantia do Tempo de Serviço)**是巴西独特的强制储蓄机制:正式就业工人每月工资的8%由雇主存入FGTS账户,这笔资金被汇聚成为住房贷款的主要资金来源。Caixa是FGTS的主要管理机构,也是将这笔资金转化为住房贷款的核心渠道。

**我的家,我的生活(Minha Casa Minha Vida,MCMV)**是卢拉第一和第二任期(2003-2010年)推出的社会住房计划,后延续为博尔索纳罗时期的”Casa Verde e Amarela”,卢拉2023年复任后再次以MCMV命名恢复。这个计划向低收入家庭提供高度补贴的住房贷款——利率远低于市场利率,首付要求极低。

MCMV的效果在学术界和政策界评价分歧极大:一方认为它显著降低了住房赤字(数百万家庭获得了住房);另一方认为补贴效率低下(建设的住房往往位于城市远郊,配套设施缺乏,受益者实际上陷入”房有了、工作没了”的困境)。

3.3 印度的住房金融:HDFC Ltd的历史贡献

**HDFC(Housing Development Finance Corporation)**是印度住房金融市场的历史性开拓者。1977年由Hasmukhbhai Parekh创立,是印度第一家专注住房抵押贷款的专业金融机构,在一个当时几乎没有正规住房金融市场的国家,开创了通过长期储蓄资金支持住房贷款的商业模式。

2023年,HDFC Ltd与HDFC Bank完成合并——这是印度金融史上规模最大的合并案,创造了一家真正意义上的全能型银行(住房贷款+全能商业银行服务)。合并后的HDFC Bank,住房贷款组合与商业银行零售业务的协同效应预计将进一步强化。

印度住房金融公司(Housing Finance Companies,HFCs)行业在2018年经历了一次严重危机:**IL&FS(Infrastructure Leasing & Financial Services)**违约,引发了对整个非银行金融机构(NBFC)行业的信心危机。多家住房金融公司(如DHFL)面临流动性危机,部分最终破产。这次危机深刻暴露了依赖短期资金支撑长期住房贷款组合的结构性脆弱性。

3.4 印度尼西亚的住房金融:BTN与伊斯兰抵押贷款

**Bank Tabungan Negara(BTN)**是印度尼西亚专门为住房金融设立的政策性银行,是该国规模最大的住房贷款机构(但市场份额远低于HDFC在印度的地位)。

印尼住房贷款/GDP只有约3%,这一极低的渗透率背后是多重障碍:

**伊斯兰抵押贷款(KPR Syariah,Kredit Pemilikan Rumah Syariah)**在印尼具有独特意义:通过穆拉巴哈(Murabaha)结构,银行先购买房产,再以分期方式卖给客户,实现宗教合规下的住房融资。伊斯兰抵押贷款在印尼正在快速增长,2023年占住房贷款新增量约10%,且增速远高于传统抵押贷款。

3.5 墨西哥的住房金融:INFONAVIT的工资扣款模式

**INFONAVIT(Instituto del Fondo Nacional de la Vivienda para los Trabajadores)**是墨西哥最大的住房贷款机构——但它不是银行,而是类似基金的机构,服务于正式就业的工人。

运作机制:雇主每月向INFONAVIT缴纳员工工资的5%,积累成住房储蓄账户;工人可以凭借账户余额申请住房贷款,还款通过工资直接扣除——这种结构绕过了”如何确保还款”的根本问题,违约率极低。

INFONAVIT的局限是明显的:只服务正式就业工人(墨西哥约40%的劳动力),非正规就业工人无法参与。对非正规就业群体,墨西哥的正规住房金融市场几乎完全缺席。


四、数字信贷挑战者:重新定义信用评分

金融科技公司通过**替代数据(Alternative Data)**正在重新定义信用评分,是解决传统信用历史缺失问题最有希望的路径:

4.1 替代数据的维度

4.2 墨西哥的数字信贷生态

墨西哥约有7000万没有正规信用记录的成年人——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机会。一批数字信贷公司正在这个市场上试验:

这些公司共同的策略是:先服务小额、短期需求,通过还款历史积累数据,逐步建立信用档案,再向更大额、更长期的贷款产品延伸。这是一种通过”先给一个机会,再慢慢扩展”来打破信用历史缺失困境的市场机制。


五、房地产与金融稳定:双刃剑的两面

5.1 房地产信贷循环

住房信贷与房地产价格之间存在一个强烈的正反馈机制:

这个循环在发达市场(2007-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和EM(2021年中国恒大事件)都上演了——尽管具体机制和规模不同。

5.2 宏观审慎工具(Macroprudential Tools)

为了防止房地产信贷泡沫,监管机构有一套专门的工具箱:

中国的房地产调控历史(限购令、限贷令、土地政策)是全球范围内规模最大的宏观审慎工具实验——但也证明了:当政策以行政命令的方式干预市场,而非通过价格(利率)机制调节时,可能创造扭曲,并在政策转向时引发剧烈波动。

邓小平(Deng Xiaoping)的视角: 1998年,中国的一个重大改革几乎被忽视:城市住房市场化。在此之前,中国城市居民的住房由工作单位(单位)分配,没有房地产市场,没有抵押贷款,也没有个人财富积累的渠道。朱镕基一夜之间废除了住房实物分配,创建了一个住房市场。

结果是人类历史上最快速的财富积累:过去25年,数亿中国城市家庭通过拥有住房建立了中产阶级财富基础。同时,这也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房地产泡沫——恒大的3000亿美元债务,是这个财富积累游戏走向极端的必然结局。邓小平的”实用主义”解决了一个问题,同时创造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视角: 巴菲特通过旗下的克莱顿之家(Clayton Homes,美国制造房屋融资公司)了解到非传统借款人的信用特征:这些人有工作、有稳定收入,但信用历史不完整,或首付款不足以满足传统银行要求。“这些人值得获得信贷——但应该是反映其真实风险的诚实利率,而不是2年后会爆炸的诱饵利率。”

应用于EM消费信贷:巴西年化300%的信用卡利率,是”诚实”还是”掠夺性”?这取决于:这个利率是否真实反映了违约风险和运营成本,还是在寡头垄断结构下对被排除者的剥削?Nubank的崛起表明,后者成分更多——因为Nubank在合理(虽然仍高)利率下服务相同客群,仍然盈利。

马斯克的视角: “为什么一笔房贷需要60天才能完成审批?为什么租房申请需要10年的财务记录?这些都是既得利益者维持的人为壁垒。数字信贷可以在几秒内完成传统银行几个月才能做的工作——而且可以服务那些被银行忽视的人。”

(这个方向在技术上是正确的,但”几秒内”审批大额住房贷款面临真实的风险管理挑战。替代数据模型在极端市场压力下的表现(如2020年疫情期间)仍需更多历史检验。速度与审慎需要找到平衡点,不是所有传统银行的谨慎都是”既得利益”。)


住宅建筑群——普惠金融与住房融资的现实困境 图注:住房贷款是最重要的”真实经济”金融产品。一笔30年期的房贷,是家庭最大的金融决策,也是银行最长期的资产。而在新兴市场,这条链条还面临着产权登记不完善、法律执行低效、非正规收入无法记录等根本性挑战——HDFC正是在这个困境中找到了一条可持续的路径。

一个故事:HDFC——一个男人如何改变了印度人的住房命运

1977年,Hasmukhbhai Parekh坐在孟买的办公室里,思考着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印度人买不到房子?

不是因为没有房子可以买,也不是因为印度人没有钱。而是因为没有一家机构愿意贷款给个人买房。在印度,银行贷款给企业,不贷款给普通家庭买房。这个惯例几十年来无人挑战。

Parekh创立了HDFC(Housing Development Finance Corporation),第一家专注住房抵押贷款的专业机构。

一开始没有人觉得这个想法可行:没有长期资金(谁愿意把钱锁定20年?),没有法律先例(抵押执行如何操作?),没有信用评分基础设施(怎么评估借款人?)。

Parekh一个一个解决这些问题:他从LIC(印度人寿保险公司)筹集长期保险资金,他推动政府修改抵押法律,他建立了印度第一套个人信用评估体系。

1977年到2023年,HDFC从一个初创机构成长为印度最受尊敬的金融机构之一。2023年与HDFC Bank合并,创造了一家总资产超过350亿美元的金融巨头——印度第二大银行。

更重要的是:数百万印度家庭因为HDFC的存在,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住房。这个人的一个想法,改变了几代人的财富轨迹。

这是普惠金融最纯粹的含义:不是施舍,而是创造制度基础设施,让普通人第一次拥有获得信贷的机会。

为什么重要

消费金融和住房融资是连接金融体系与普通人生活的最直接界面。一个国家金融体系的”深度”,最终应该反映在普通家庭能否以合理的成本获得消费信贷和住房贷款上。

从职业角度:


延伸阅读

↑ 返回《新兴市场金融体系》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