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力投资

SESSION 11:气候投融资——从"绿色溢价"到"转型风险"的资本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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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Carney的「地平线悲剧」:气候风险如何成为金融风险

2015 年 9 月,英格兰银行行长 Mark Carney 在伦敦劳合社(Lloyd’s of London)发表了一场演讲,题目叫《打破地平线的悲剧》(Breaking the Tragedy of the Horizon)。

这场演讲没有太多媒体报道。但它改变了全球金融监管层对气候风险的认知框架。

Carney 的核心论点是:气候变化是一个”地平线悲剧”——它的最坏影响发生在我们的投资、政策和监管视野之外的未来(30-50 年后),所以没有人有足够的激励去现在就采取行动。

但 Carney 接着说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气候变化不只是未来的物理风险,它现在就已经是金融风险——通过政策变化、技术颠覆、市场转变,那些持有大量化石燃料资产的公司,今天的估值就可能是错的。

这个逻辑把气候从”道德/环保议题”转移到了”系统性金融风险”的框架。在这个转移发生之后,全球金融监管机构开始认真对待气候问题,资本的流向开始改变。

2021 年 11 月,格拉斯哥 COP26。Mark Carney(此时已从央行行长转为 UN 气候行动特使)宣布:全球 130 万亿美元资产、来自 45 个国家的 450+ 家金融机构,签署了净零承诺,成立”格拉斯哥净零金融联盟(GFANZ)”。

这是全球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气候融资承诺。也是最受争议的一个。

风电与可再生能源投资 海上风电项目的单项投资规模通常在数十亿美元,主要由主权财富基金、保险公司、基础设施基金投资。它的财务特征——长久期(20-25 年)、稳定现金流(电价协议)、与传统资产低相关性——使它成为机构投资者在低利率时代的理想配置资产。气候和回报,在这里暂时走到了同一方向。

一、气候金融:三种类别的资金流

气候融资(Climate Finance) 不是单一概念,包含三个不同的资金流:

1. 减缓融资(Mitigation Finance) 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投资:

2. 适应融资(Adaptation Finance) 帮助应对气候变化影响的投资:

3. 损失与损害融资(Loss & Damage Finance) 补偿已经因气候变化遭受损失的脆弱国家:

现实问题: 全球气候融资的 90%+ 集中在减缓融资;而最脆弱的发展中国家最需要的是适应融资——恰恰是资金最少的部分。

IEA(国际能源署)2024 年数据:

领域2023 年全球投资距净零目标的差距
清洁能源(所有类型)约 1.8 万亿美元需要约 4 万亿/年
化石燃料约 1.0 万亿美元需要在 2030 年前停止新开发
气候适应约 600 亿美元缺口约 1.6 万亿/年

二、Mark Carney 与 GFANZ:130 万亿美元的问题

从央行行长到气候特使

Mark Carney 在英格兰银行行长任期内(2013-2020),系统性地将气候风险引入金融监管框架。他的两个关键行动:

1. 推动建立 TCFD(2015 年):在担任 FSB(金融稳定理事会)主席期间,成立了”气候相关财务信息披露工作组”(Task Force on Climate-related Financial Disclosures),要求企业披露气候相关风险。这是全球第一个将气候信息披露标准化的国际框架。

2. “打破地平线的悲剧”演讲(2015 年):直接挑战了金融界”气候问题是未来的事,不是当前的财务问题”的假设。他列举了三类气候金融风险:物理风险(气候变化直接损毁资产)、责任风险(气候诉讼)、转型风险(向低碳经济转型过程中,化石燃料资产的价值侵蚀)——其中转型风险是他着墨最多的,因为它现在就已经可测量、可定价

GFANZ 的 130 万亿:承诺 vs 行动

2021 年 COP26,Carney 宣布成立 GFANZ,450+ 家机构、130 万亿美元资产做出净零承诺。

这个数字震撼了媒体和公众。但随后一年,争议也快速浮现:

争议一:承诺的含义模糊 “净零承诺”要求机构在 2050 年前实现投资组合的净零排放。但:如何计算”投资组合排放”?如何界定”净零”(是绝对减排还是通过碳信用/碳抵消)?不同机构用不同方法,难以比较和追踪。

争议二:签字后继续融资化石燃料 2022 年,气候组织 Reclaim Finance 发布报告:GFANZ 成员在签约后继续为新的化石燃料基础设施(煤矿、天然气管道)提供融资。其中 6 家大型银行在 2021-2022 年间对化石燃料的融资金额,超过了过去任何一年。

争议三:退出压力导致机构撤出 2022 年末,多家美国金融机构(Vanguard 先退出 Net Zero Asset Managers Initiative,部分银行减少公开表态)在政治压力(美国共和党州反 ESG 运动)下减少了气候承诺的宣传和参与。

Carney 本人在接受批评时说:

“不完美的行动,好过完美的不作为。130 万亿美元的承诺,即使执行有缺陷,也建立了一个追责框架。没有它,连这个对话都不存在。”

这句话精准地描述了气候融资承诺的困境:表态是第一步,执行是真正的考验,而监督机制仍然不完善。

三、“绿色溢价”(Green Premium):问题的量化

比尔·盖茨在《气候经济革命》中推广了”绿色溢价”(Green Premium)的概念:

绿色溢价 = 清洁能源/产品成本 − 传统化石能源/产品成本

部分行业的绿色溢价(2023-2024 年估算):

行业传统成本清洁替代成本绿色溢价
电力(煤电 vs 太阳能+储能)~$0.06/kWh~$0.05-0.07/kWh接近零或为负
钢铁(化石燃料 vs 绿氢直接还原铁)~$500/吨~$800-1,200/吨+60-140%
航空(航煤 vs 可持续航空燃料 SAF)~$0.60/升~$1.5-3/升+150-400%
水泥(传统 vs 低碳技术)~$90/吨~$140-250/吨+55-175%
船运(重油 vs 绿色甲醇)~$400/吨~$800-1,200/吨+100-200%

关键洞察:

太阳能、风电的绿色溢价已经消失甚至反转——光伏发电成本在过去 15 年下降了 90%,从 2010 年的约 40 美分/kWh 降到 2023 年的 3-5 美分/kWh。这些行业不再需要补贴就能和化石能源竞争,商业资本早已大规模涌入。

但钢铁、水泥、航空、航运这些”难脱碳行业”(Hard-to-Abate),绿色溢价依然巨大——因为:要么技术还不成熟(绿氢生产成本高),要么替代品价格显著偏高,要么基础设施转换成本高昂。这些行业合计占全球碳排放的约 30%,是未来气候融资的核心战场。

盖茨在书中明确说:解决气候问题不只是道德义务,它是下一波工业革命的投资机遇——谁先把绿色溢价降到零,谁就赢得了这个行业。

四、转型风险与搁浅资产

两类气候金融风险

物理风险(Physical Risk):

转型风险(Transition Risk):

搁浅资产(Stranded Assets):化石燃料的时间炸弹

一项被广泛引用的研究(Carbon Tracker Initiative)指出:

全球已探明的化石燃料储量,如果全部开采使用,释放的碳约为 2,800 GtCO₂(亿吨二氧化碳)。

而巴黎协定 2°C 目标对应的”剩余碳预算”约为 800-900 GtCO₂。

这意味着:为了实现气候目标,已知化石燃料储量中约 60-80% 必须永远埋在地下,永不开采。

对 ExxonMobil、BP、Saudi Aramco 等公司来说,这些储量是其资产负债表上的核心资产——如果”搁浅资产”的逻辑成立,它们的账面价值是被高估的。

这就是为什么气候风险对金融系统是系统性的:如果全球对气候政策的执行突然变得严肃(例如真实的全球碳税),主要化石能源公司的股价可能出现剧烈的重新定价——而这些公司的股票被几乎所有主要养老基金和指数基金持有。

五、转型融资争论:帮”棕色”企业变绿色,算影响力吗?

影响力资本界有一个尚未解决的根本争论:

“绿色纯粹主义者”:只有已经是绿色的项目才值得影响力标签。给传统能源公司贷款”用于脱碳”,是在帮助它们延长化石燃料寿命的同时洗白形象——“你给一家煤炭公司提供了脱碳融资,但这家公司今年还在开采新煤矿”。

“转型现实主义者”:全球 80%+ 的能源仍然来自化石燃料,这些基础设施不会在 10 年内被取代。帮助现有高排放企业快速向清洁能源切换,可能比只支持已经是绿色的初创公司,实际减少了更多碳排放——因为绝对排放量更大。

典型案例:某东南亚国家最大的煤电运营商,申请”转型融资”用于提前关闭 5 座煤电厂、转型建设天然气和风电项目。投资这家公司,算”影响力投资”还是”漂绿”?

答案取决于:(1)提前关闭计划是否真实可执行?(2)“转型资金”是否确保了净减排,还是只是帮助公司改善形象的同时继续其他化石燃料运营?(3)天然气作为”过渡能源”是否被接受?(欧盟 EU 分类法中有争议地将天然气列为过渡性绿色活动)

六、TCFD → ISSB:从自愿到强制

TCFD(2015 年) 设计了一套自愿性气候披露框架,4 个核心维度:

  1. 治理:董事会如何监督气候风险
  2. 战略:气候风险/机遇对战略的实质影响(包括不同温升情景的分析)
  3. 风险管理:如何识别、评估和管理气候风险
  4. 指标和目标:Scope 1/2/3 排放量、内部碳价、气候目标

TCFD → ISSB 的升级(2023 年):

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ISSB)于 2023 年发布 IFRS S2(气候相关披露准则),在 TCFD 基础上系统化,并在多个司法辖区(欧盟、英国、澳大利亚、新加坡、日本、加拿大……)逐步强制化

这意味着:气候信息披露正在从”有心人才做”变为”上市公司的标配”。对投资者的影响是:你将能够看到任何上市公司的气候风险敞口,从而把气候因素系统性地纳入估值模型——而不只是依赖有限的自愿披露。

这是气候融资和传统投资分析最重要的融合点:当气候风险变得可量化,它就变成了资产定价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可持续投资者的”额外考量”。

为什么重要

气候金融已经不是”影响力投资”的一个子类别——它正在成为传统资产配置必须面对的系统性问题。即使你完全不关心”影响力”,搁浅资产风险、物理风险、监管风险,都是需要在投资组合中定价的因素。

Mark Carney 在 2021 年的一次采访中总结得很精准:

“这不是关于价值观的问题。这是关于价值的问题。忽视气候风险的投资者,不是在做道德选择——他们是在做糟糕的财务分析。”

气候信息披露的强制化、碳市场的扩张、绿色溢价在关键行业的逐步消失——这些趋势将在未来 10-20 年持续推动资本重新配置,规模将超过历史上任何一次行业转型。对于今天进入金融行业的人,这是职业生涯最重要的宏观背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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