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力投资

SESSION 12:新兴市场影响力——在信息最少的地方,做最重要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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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M-Pesa:100万英镑启动,撬动肯尼亚83%金融普惠率

2007 年 3 月,肯尼亚推出了一款叫做 M-Pesa 的手机转账服务。

推出时,设计者 Nick Hughes 和 Susie Lonie 的初衷只是让小额信贷借款人能用手机还款。

没人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肯尼亚人开始用 M-Pesa 给在内罗毕工作的儿子汇钱,给在蒙巴萨的父母寄房租,给在乡下的农民朋友打医疗费。两年内,M-Pesa 的用户超过了肯尼亚所有银行账户的总和。

到 2023 年,M-Pesa 每天处理 1600 万笔交易,年交易额超过 3140 亿美元,相当于肯尼亚 GDP 的约 50%。肯尼亚的金融普惠率,从 2006 年的 25% 跃升至 2022 年的 83%——16 年的变化,超过了非洲大陆其他任何国家几十年的努力。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快的金融普惠奇迹。

而它的诞生,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M-Pesa 的启动资金来自英国国际发展部(DFID)的一笔 100 万英镑的开发援助。这笔援助,撬动了整个东非的金融生态。

这就是影响力投资在新兴市场的故事——高风险、高不确定性、可能完全失败,但一旦成功,规模之大、影响之深,是任何发达市场都无法复制的。

非洲农业与发展融资 非洲的农业养活了约 6 亿人,占其 GDP 的约 23%,但非洲农业在全球影响力资本中的占比极低。数据缺乏、土地产权不清晰、气候脆弱性高——这些障碍使传统的尽职调查框架根本无法适用。而正是这些障碍,定义了”真正的影响力投资”所需要解决的问题。

一、资本为什么不去最需要的地方?

全球极度贫困人口(每天生活费低于 2.15 美元)约 6.5 亿人,其中 60%+ 在撒哈拉以南非洲。

但进入这些市场的影响力资本,不足全球影响力投资总量的 5%。

新古典经济学告诉我们:资本应该流向回报最高的地方,而贫困国家的资本边际产出更高(因为资本稀缺)。但现实正好相反——资本大量滞留在发达国家,对贫困地区避而远之。

理由不难理解:

信息障碍:一家在纽约的私募基金,无法评估塞内加尔农村借款人的还款能力。没有信用评分,没有财务报表,没有抵押品。风险不可量化,所以拒绝。

汇率风险:以美元计价的投资,如果尼日利亚奈拉贬值,即使项目本身成功,投资者也可能亏损。这不是假设——2023 年 6 月,尼日利亚央行放开汇率管制,奈拉从约 460 奈拉/美元暴跌至 2024 年初的超过 1500 奈拉/美元,贬值幅度超过 70%。一个在 2022 年投入的 100 万美元,以本地货币计算的资产价值几乎腰斩。

政治风险:合同在法庭上不一定能被执行,政权更迭可能改变行业规则,资产可能被国有化。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基础设施缺失:没有可靠的电力,就无法运营冷链物流;没有网络,就无法验证客户身份;没有土地登记,就无法用土地作抵押。

规模错配:大型 PE 基金的最小投资通常是 1000 万美元以上,但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中小企业平均融资需求只有 5 万到 50 万美元。这个中间地带——既不够大到吸引商业贷款,又不够小到走微型金融渠道——就是著名的”Missing Middle(缺失的中间地带)“。

二、缺失的中间地带:5.2 万亿美元的空缺

IFC(国际金融公司)2017 年的研究——迄今最权威的评估之一——估算全球中小企业融资缺口约为 5.2 万亿美元

其中,仅撒哈拉以南非洲的缺口就约为 3300 亿美元

“缺失的中间地带”指的是这样一批企业:

肯尼亚一家做牛油果出口的小型农产品公司,年营业额 30 万美元,需要 20 万美元的流动资金采购季节性库存——这笔钱对微型金融太大,对商业银行太小,在任何标准融资渠道里都是”看不见的人”。

这个 5.2 万亿的数字,既是问题的规模,也是影响力投资最大的潜在市场。

三、M-Pesa:当一个错误的假设产生了正确的结果

M-Pesa 的诞生带着一点偶然。

Nick Hughes 和 Susie Lonie 最初的假设是:如果能让小额信贷借款人用手机还款,就能降低信贷机构的运营成本,让贷款更便宜地到达农村用户。他们向英国 DFID 申请了 100 万英镑的试验资金,说服 Safaricom 合作,在 2007 年推出了 M-Pesa。

第一个意外发现:用户不只是在还贷款。他们开始用 M-Pesa 储蓄,用 M-Pesa 转账,用 M-Pesa 替代正式银行账户。

第二个意外发现:最热情的用户不是借贷机构,而是在内罗毕工作的年轻人——他们每个月把一部分工资通过 M-Pesa 汇给在西部农村务农的父母。在 M-Pesa 出现之前,这笔钱要么托人带、要么跑一趟,成本和风险都很高。M-Pesa 让这件事变成了 30 秒的操作。

口碑式增长让 M-Pesa 在两年内超过了肯尼亚所有银行账户的总和。

今天的 M-Pesa 早已超出”转账工具”的范畴:

M-Pesa 的 DFID 启动资金,创造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生态系统。 这是开发援助撬动私人资本最成功的案例之一。

四、LeapFrog Investments:向”下一个十亿”的生意

2007 年,剑桥政治经济学博士 Andrew Kuper 在约翰内斯堡创立了 LeapFrog Investments,提出一个当时略显激进的命题:

“下一个十亿消费者”——那些月收入 5-20 美元、有付费能力但未被正规金融服务覆盖的人——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商业机会。

LeapFrog 的逻辑:这些人已经脱离了极端贫困,有手机,有稳定(虽然不高)的收入,但他们面对疾病、意外、死亡时完全没有保护。给他们提供负担得起的保险和存款产品,是商业机会,也是影响力。

BIMA:将保险带给 35 个国家的 3500 万人

LeapFrog 在 2013 年投资了 BIMA,一家专做移动手机保险的公司。BIMA 的产品极度简化:

到 2020 年,BIMA 在亚非 15 个国家服务了超过 3500 万客户,其中约 70% 是人生中第一次拥有任何保险产品的人。LeapFrog 获得了可观的回报,同时完成了影响力指标。

Goodlife Pharmacy:肯尼亚的平价药店连锁

LeapFrog 投资了肯尼亚的 Goodlife 连锁药店,其定位是为中低收入城市居民提供质量可靠的仿制药,价格远低于城市中心药店。LeapFrog 的资金支持了 Goodlife 从 20 家门店扩张至 70+ 家,覆盖内罗毕、蒙巴萨的非正式居住区(Informal Settlements)。

财务结果:LeapFrog 第二期基金(2015-2021,规模约 4 亿美元)据报道净 IRR 约 12%,接近同期新兴市场股权基金的平均水平。这证明了一点:以可接受的商业回报服务”下一个十亿”,在实操层面是可行的。

五、汇率风险:最难以回避的结构性障碍

LeapFrog 的 12% IRR 是以美元计算的。但它服务的客户,消费的是肯尼亚先令、加纳塞地、尼日利亚奈拉。

如果本地货币大幅贬值,一个项目层面的”成功”,在投资者层面可能变成”亏损”。

尼日利亚 2023 年是最生动的教训:

2023 年 6 月,尼日利亚新任总统廷布(Bola Tinubu)的第一个重大决定是取消奈拉汇率管制。市场立刻反应:奈拉从 460 奈拉/美元跌至 800,再跌至 2024 年初的 1500 以上。

一个在 2022 年底以 1000 万美元投入尼日利亚市场的影响力基金,即使被投公司本地业务运营正常,2024 年将其收益汇回美元时,购买力已损失了约 70%。

行业的应对工具

工具机制成本/局限
当地货币融资以本地货币借款,不产生汇率错配需要本地资本市场,成本高
外汇对冲(FX Hedging)购买远期合约或期权锁定汇率新兴市场年化对冲成本 8-12%,几乎吃掉全部超额回报
TCX(货币交换基金)多边机构提供对冲工具,成本低于市场覆盖货币和规模有限
DFI 货币风险分担USAID、AfDB 等承担部分汇率损失催化了商业资本,但也转移了风险成本

没有完美方案。汇率风险是新兴市场影响力投资最根本的障碍之一,而不是一个”可以被工具解决掉”的技术问题。

六、流动性的幻觉:当你想退出的时候

发达市场的 PE 基金,在 5-7 年后通常有三条退出路径:IPO、被战略收购方并购、或者卖给另一只基金。

在非洲和南亚前沿市场,这三条路都更难走。

数字说话:

证券交易所上市公司数量日均交易量
NYSE(纽约)2,400+$250 亿+
NASDAQ3,300+$200 亿+
伦敦证交所2,000+$60 亿+
内罗毕证交所(肯尼亚)~64$500 万
拉各斯证交所(尼日利亚)~155$2,000 万
卡萨布兰卡证交所(摩洛哥)~77$3,000 万

内罗毕证交所一天的交易量,不如苹果股票一分钟的成交量。

这意味着:在非洲通过 IPO 退出是几乎不可能的。被战略收购方并购,需要足够大的市场体量吸引跨国公司目光。卖给另一只基金,则需要有足够活跃的二级市场——而这在前沿市场几乎不存在。

“耐心资本”不只是一个理念,它是一个现实约束。 进入前沿市场的影响力资本,必须做好持有 10 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准备——因为提前退出的路径根本不存在。

七、替代数据:当传统尽职调查框架失效

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很多小企业主,没有银行账户,没有会计记录,没有信用评分,没有抵押物——按照传统标准,他们根本不能借到钱。

但他们手里有手机。而手机里有数据。

Tala 和 Branch:用手机数据放贷

Tala(2012 年成立,洛杉矶)和 Branch(2015 年成立)都是影响力投资支持的移动贷款公司。它们的核心创新:用手机数据替代信用评分。

评估标准包括:通话记录(社交网络的稳定性)、APP 使用习惯(金融 APP 使用频率)、GPS 数据(生活规律性)、设备更换频率(消费能力)。

机器学习模型基于数百万笔已完成的历史贷款,建立了一套”无信用记录人群”的风险评估体系。贷款额度从 2020 到 500,利率高于市场(通常年化 30-50%,但远低于非正规放贷人的 200%+)。

到 2023 年,Tala 声称已在肯尼亚、菲律宾、墨西哥等市场向约 900 万人发放了贷款,其中约 60% 的用户在申请前从未有过任何正规信贷记录。

卫星图像和夜间灯光数据

在没有可靠统计数据的地区,研究人员和 DFI 用卫星捕捉的夜间灯光亮度估算经济活动强度——相关性与 GDP 增速高度吻合。

农业贷款的评估,正越来越多地结合光谱分析(NDVI 指数)来判断作物健康状况和灌溉面积,而不只依赖农民的自述数据。

这些替代数据不是”黑科技”,而是在信息真空中寻找锚点——让原本”看不见”的市场变得可以定价。

八、规模化的两难:影响力会随规模被稀释吗?

M-Pesa 从 2007 年到 2023 年的故事,是规模化影响力投资的最美好版本——规模越大,影响力越强,商业回报越稳健。

但这不是普遍规律。

随着影响力投资规模化,一个结构性问题出现:

规模化意味着标准化。标准化意味着只能投资”可以被标准模板评估”的项目。而最边缘、最需要资本的群体和项目,恰恰是最难标准化的。

LeapFrog 在 2007 年愿意投资肯尼亚小型保险公司,因为它是一只专注于此的小基金,可以做定制化评估。但当影响力 PE 基金规模增长到 40 亿美元以上时,投资团队自然倾向于追求更大的、回报更可预期的项目——因为交易成本是固定的,大交易效率更高。

这是影响力投资行业还在进行中的核心辩论:规模增长是扩大了影响力的覆盖范围,还是逐渐将这个领域变成了”发达市场影响力投资”的另一种形式?

没有简单答案。但诚实地提出这个问题,是判断一只影响力基金是否真正理解其使命的方法。

为什么重要

M-Pesa 的 DFID 初始投入是 100 万英镑。16 年后,它产生了价值超过 3000 亿美元年交易量的生态系统,将肯尼亚的金融普惠率提高了近 60 个百分点。

没有一项政策、没有一家机构、没有一个规划,能单独实现这件事。是一小笔开发资金,一个对的使命,加上对市场逻辑的尊重,在正确的时间触发了正确的连锁反应。

这是新兴市场影响力投资最好的隐喻:高度不确定,低可预测性,但当它起作用时,它改变历史。

对想要在发展融资领域工作的人:语言能力(斯瓦希里语、法语非洲、阿拉伯语)+ 当地生活经验 + 金融工具知识,是这个领域最稀缺的人才组合——稀缺到没有哪个机构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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